七月黄土埋故人——悼念老同学二飞

长弓

<p class="ql-block">七月的风,裹挟着黄土高原滚烫的砂砾,灼热地抽打在脸上,也灼烧着心口。我们这群年近半百的人,鬓角染霜,腰背微驼,肩上压着各自沉甸甸的老小生计,此刻却被命运推搡着,再次聚首于府谷这片梁峁之间。整整两年前,也是这般酷烈的七月,我们在这里送别了他劳碌一生的父亲;两年后的同一个毒日头下,我们送别的,竟是他自己——我们最小的兄弟韩二飞!这七月流火般的热风,呜咽着同一个绝望的调子,拷问着天地的残忍。二飞啊,你那矮壮结实、被生活磨砺得如同高原顽石般的身躯,终究被这亘古的黄土掩埋。七月,万物本该勃发,却成了埋葬你父子两代人的冰冷坟场。</p> <p class="ql-block">记忆闪回1992年榆林农校喧腾的秋日。那个背着硕大铺盖卷、脸颊红扑扑的府谷少年,带着一身泥土的朴拙挤入人群。“我叫韩二飞,府谷滴。”声音不高,却像梁峁间倔强生长的柠条,透着股韧劲。教室最前排,是他挺直的腰板和仰望黑板时眼中灼灼的光。他爱提问,带着对知识本真的渴求。农校果园里,他喜欢用剪树剪子指点江山,描绘未来。那份执着,是喧闹青春里独特的风景。深秋时节,二飞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便成了我们共同的期盼。鲜红的海红果,酸甜的海红干,带着府谷梁峁间清冽阳光的味道,瞬间点燃了简陋宿舍里的欢笑。他憨笑着,眼睛眯成月牙,仿佛我们每一声赞叹,都是对他家乡最深情的褒奖。实习课上,他矮壮的身子努力踮起脚尖,倔强地去够高处的枝条,修剪、嫁接,一丝不苟。那结实身躯里蕴藏的执拗,连同海红果的酸甜、纸页间的墨香,都成了我们青春记忆里无法褪色的暖色调。</p> <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赋予这个赤诚生命的底色,竟是如此粗粝。离开校园,回到府谷的黄土地,二飞的人生远不如他带来的果子那般甘甜。生活的重锤接连砸下:令人称羡的“煤管站”整体关闭,稳定的收入戛然而止。他矮壮的身影并未被风霜压垮,咬紧牙关在故土上重新扎根,办起小小的养殖场。风里雨里,他用粗糙的双手在黄土坡上艰难刨食,侍弄着依赖他的牲口,背负着整个家庭的指望——妻子,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p> <p class="ql-block">生活的重轭,却远不止于辛劳。辛苦积攒的血汗钱,两次投资失败,他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如大山般死死压在他矮壮的肩头。他奔波于冰冷的法院之间,在堆积如山的诉状中挣扎、喘息。囊中羞涩,无力打点上下,更无力延请得力律师。那酷爱书法的手,只能摩挲着令人绝望的法律文书。我们这些散落各地的同窗,偶尔聚会,或因家中老幼牵绊,或因路途盘缠计较,渐渐地,那个曾带来海红果的身影,在红白喜事的人群里越来越稀薄。想来,每一次缺席,他那张敦厚的脸上,该是怎样深重的无奈与窘迫?生活的千钧重担,早已压得他挤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和盘缠,走向远方的故人。最终,连他在府谷县城里那个小小的、曾给妻儿遮风挡雨的窝,也被冰冷的法院强制执行,易主他人。家,在七月的热浪里,散了架。</p> <p class="ql-block">噩耗传来,炸响在这七月流火的天穹下。他竟是在开那辆破旧的铲车,为圈里嗷嗷待哺的羊群拉运草料时,刹车失灵坠入山崖!沉重的车身倾覆,将他死死压住。更令人锥心刺骨的是,脊髓受伤的他,在医院手术台上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三天,仅仅三天!就在家人揪心期盼、远方亲友闻讯尚在惊愕之中时,又一个毁灭性的消息如同七月冰雹般砸落:手术后第三天他竟撒手人寰。冰冷的医疗事故鉴定书,成了压垮这残破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在这灼热的七月,泼下彻骨的寒冰。我们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吃力地驾驶着颠簸的三轮,穿行在府谷那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黄土路上……最终,又在充满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无影灯下,被一双无形的手,彻底推入了永恒的黑暗。那个曾给我们带来海红果甜味和课堂笑声的二飞,那个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着不肯倒下的生命,就这样被命运以最残酷的方式,连根拔起,只留下巨大的虚空、刺骨的寒凉,和一个顶梁柱轰然倒塌的家——儿子大学尚未毕业,尚需昂贵的学费支撑梦想;女儿还在初中懵懂,羽翼未丰便失去了仰望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整整两年前,也是七月流火,我们站在这里,送别他劳碌一生的父亲。那时二飞沉默地立于孝子之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忧虑,如同这七月的黄土地一般焦灼。谁又能料到,仅仅两年后的同一个七月,同一片灼热的黄土,竟要吞噬他以如此惨烈方式离世的躯骸?七月炽热的风,无情地舔舐着我们布满沟壑、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脸颊,也舔舐着那具冰冷的棺木。二飞,我们最小的兄弟,你矮壮的身躯终于得以在这酷暑中彻底歇息。你曾像一粒顽强的种子,在贫瘠的梁峁上挣扎着生根、发芽,梦想着在七月的阳光下开花结果,为家庭撑起一片绿荫。你护着海红果带来的欢笑,护着养殖场里依赖你的羊群,护着那个被夺走的、名叫“家”的栖身之所——你拼尽全力,想护住一切,却终究没能护住自己的性命,更没能护住自己身后,那一双尚未成年的儿女未来安稳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二飞,我们的小兄弟,安息吧。愿这厚重的黄土之下,不再有翻车的惊惶,不再有催债的文书,不再有冰冷的手术刀光,不再有被夺去屋顶的恐惧。愿那里有一片清凉的所在,让你这株被七月的烈焰和生活的风霜彻底摧折的海红树,能在永恒的寂静里,舒展你疲惫至深、伤痕累累的枝桠。而我们这些苟活于世的同窗,背负着各自的老小,站在这七月流火的风沙里,只能带着你青春馈赠的海红果那点残存的酸甜记忆,带着你写在纸页上未曾褪色的流畅笔画,带着对你身后孤儿寡母那难以言说的揪心与无力,继续前行。</p> <p class="ql-block">当榆林七月的热风再次吹过农校果园斑驳的墙垣,当府谷梁峁上又一年海红果在烈日下无声坠落枝头,那鲜红的果实砸向滚烫黄土的瞬间,我们便会想起你——想起你矮壮却奋力向上的身影,想起你专注而渴求的眼神,想起你踮起的脚尖,想起你带来的酸甜,想起你被重担压弯却未曾折断的脊梁,想起你留在儿子大学学费单上的空白,想起你留给女儿未竟的父爱。这七月的火,焚尽了你的形骸,却烧不掉你留在我们心底,那道关于青春、关于挣扎、关于不屈的永恒印记。黄土埋骨,债未销,情难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