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 李白五登黄鹤楼——千年回响的江城诗意

萍晓

武汉人爱说自己的城市是“江城”，这雅号正是拜一千三百年前的诗仙李白所赐。当年他的一句“江城五月落梅花”，让长江与汉水交汇处的这座城，从此有了流淌在诗句里的名字。而李白一生五次登临此楼，留下五十余首相关诗作，让黄鹤楼成为他漂泊生涯中一处特殊的精神驿站。

初登黄鹤楼，搁笔敬崔颢（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25岁）

这年秋天，李白“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从蜀地出发，沿长江东下，经三峡、过江陵，暮秋时节抵达江夏。当他第一次站在黄鹤楼下时，这座始建于三国、重修于盛唐的江楼，正沐浴在长江的雾气中，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黄鹤，让他瞬间被震撼。

彼时的黄鹤楼已声名远播，楼内四壁满是文人题咏。李白拾级而上，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凭栏远眺，汉阳城的树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江中的鹦鹉洲被晚照染成金红，对岸的龟山如黛，脚下的长江正奔涌东去。这般壮阔景象，让他诗兴大发，正要唤人取笔墨，却瞥见了墙上崔颢的《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这首诗，写尽楼的沧桑，将乡愁与江景融得天衣无缝。

李白吟诵着，觉得自己再下笔，就是多余的。他笑着对身边人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一搁笔，成了诗坛千古佳话。【详见后文】后来在《望黄鹤楼》中补记了当时所见：“东望黄鹤山，雄雄半空出。四面生白云，中峰倚红日。”

再登黄鹤楼，送友赴潇湘（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28岁）

三年后的春天，李白因回家探亲，再次来到武昌。此前他已在云梦泽一带漂泊数年，于安陆成家，做了赘婿，夫人许氏是前宰相许圉师孙女。这次登黄鹤楼，是为送别友人史郎中远赴潇湘，置酒饯行。

酒过三巡，李白望着楼下码头的船帆，挥笔写下《送黄钟之鄱阳谒张使君》，诗中“黄鹤高楼已捶碎，黄鹤仙人无所依”一句，后人推测是当时黄鹤楼曾因风雨受损，他借此抒发世事无常之感。

此时，李白眼中的黄鹤楼仍是壮阔的舞台。他在《江夏送友人》中写道：“雪点翠云裘，送君黄鹤楼。黄鹤振玉羽，西飞帝王州。”诗中将对友人的祝福与自己对长安的向往，都寄托在黄鹤的意象里。

三登黄鹤楼，醉题江楼月（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30岁）

李白满怀壮志入长安，却因权贵排挤，不得不离开。失意后再次来到武昌，黄鹤楼成了他暂避愁绪的港湾。同行的有诗人孟浩然、书法家张旭，三位才子齐聚黄鹤楼上，堪称盛唐文坛的一段佳话。

三人凭栏饮酒，李白在楼壁上写下《黄鹤楼月下独酌》：“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朱颜谢春辉，白发见生涯。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诗中有对往昔的追忆，有对未来的期许。

759年，李白在江夏写下《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的自传体长诗。按诗人自己的说法，他曾三次登黄鹤楼：“一忝青云客，三登黄鹤楼”。这里的 “三”，未必实指。

据此，许多文字讲的都是李白三上黄鹤楼。然而，最早和最后一次登上黄鹤楼却难见经传。有《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和《鹦鹉洲》、《望黄鹤山》为证。

四登黄鹤楼，劫后遇新生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59岁）

上元元年（760 年），李白第四次登上黄鹤楼，这一次他的心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此时的李白因永王璘事件被牵连，遭到流放，正路过江夏。他满怀悲愤与无奈，再次登上黄鹤楼，试图在这座熟悉的建筑中寻找心灵的慰藉。

在楼上，李白听到悠扬的玉笛声，那笛声仿佛在诉说着他的遭遇与思乡之情。触景生情写下《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诗中李白表达了对长安的眷恋以及内心的凄凉。黄鹤楼成为他抒发悲愤与思乡之情的载体，“江城五月落梅花” 的诗句也成为武汉被称为江城的由来之一。流放途中，李白的诗风变得更加沉郁，黄鹤楼见证了他的磨难与不屈。

“江城”二字，首次明确指向武昌。笛声里的梅花，落在五月的江风里，也落在他饱经风霜的心上。这次登临，他还写下《陪族叔刑部侍郎晔及中书贾舍人至游洞庭》组诗，其中有“黄鹤楼前月华白，此中忽见峨眉客”，将黄鹤楼的月光与故乡的峨眉山联系起来，乡愁如长江水般漫溢。

五登黄鹤楼，江楼寄余生（上元元年，公元760年，60岁）

1957年武汉建长江大桥武昌引桥时占用黄鹤矶。今日黄鹤楼于1985年6月建成于武昌蛇山。非复旧址，亦非旧观。

暮年之时，李白第五次登上黄鹤楼。楼还是那座楼，江还是那条江。经历诸多人生的起伏与磨难后，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然而，黄鹤楼依旧巍峨耸立，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他写下《鹦鹉洲》：“鹦鹉来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烟开兰叶香风暖，岸夹桃花锦浪生。迁客此时徒极目，长洲孤月向谁明。” 作者通过对鹦鹉洲的描绘，再次表达内心的孤独与对故乡的思念。

此后，李白再未踏足武昌。两年后，在安徽当涂病逝，临终前仍念叨着“黄鹤楼上月，应照我归舟”。

如今的黄鹤楼，虽非原址重建，但登楼远眺时，长江依旧东流，汉阳树影仍历历在目。李白五次登临，如五颗明珠，串起他从少年到暮年的生命轨迹，黄鹤楼如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将诗人的豪情、失意、乡愁与豁达，都酿成流淌在江风中的千年诗意。

李白与黄鹤楼的故事，成为后世传颂的佳话，吸引着无数文人墨客前来追寻诗仙的足迹，感受那古老而永恒的魅力。令李白叹服崔颢写的《黄鹤楼》确实了不起。南宋诗评家严羽《沧浪诗话》评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然，据考证，崔颢写黄鹤楼是公元744年左右的事。“眼前有景道不得”，只是北宋人的笔记传说。本文前述仅依民间传说而己。无论春夏秋冬，当我们登上黄鹤楼，望着涛涛长江水，吟诵李白的诗作，仿佛穿越时空，看到那个飘逸潇洒的诗人。

2025.07.11于恩施苏马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