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索菲亚到大特尔诺沃的汉语时光》</p><p class="ql-block">2003年的秋风里,我总在周五的晨光里攥紧长途汽车票。从索菲亚火车站出发的客车要摇三个钟头,车轮碾过保加利亚的森林与泉眼时,座椅会随着柏油路的起伏轻轻晃——那是我每周奔赴大特尔诺沃大学的序曲。车窗外的松鼠窜过松针,泉水在石缝里亮得像碎银,而我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写满汉字笔顺的备课纸。</p><p class="ql-block">汉法专业的大二女生们总在教室后排的窗台上摆一小束野菊。第一次推开教室门时,她们齐刷刷的蓝眼睛里闪着好奇,有人悄悄用英语问:“老师,‘你好’的声调是不是像唱歌?”我笑着在黑板上画了四条横线,用英语解释“妈麻马骂”的区别,她们立刻抿着嘴模仿,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流。</p><p class="ql-block">最初的课堂总伴着细碎的惊叹。教“点”画时,玛丽娅把毛笔蘸得太饱,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她急得直摆手:“像乌云!”我拿起她的笔,在旁边补了三笔,墨团顿时成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鸡,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她们写“心”字时总把卧钩画成小括号,我便让她们先描红书上的例字,再用手指在课桌上空写——看安娜把胳膊抡得像小风车似的练“竖弯钩”,连窗外的麻雀都要停在窗台上看两眼。</p><p class="ql-block">四声是最磨人的关卡。卡佳读“买”和“卖”时总拧着眉,我便编了段小故事:“妈妈买(第三声)菜要弯腰,卖(第四声)菜要抬手喊”,边说边比画,她突然拍着桌子笑:“像跳舞!”后来她们发明了“声调手势舞”,读第一声就平举双手,读第四声便猛地往下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手臂起落,活像一片摇摇晃晃的向日葵。</p><p class="ql-block">课余时,她们总拉着我去校园旁的泉水边。伊莉娜会摘下野果塞给我,说这是“保加利亚的糖葫芦”;佩特拉教我跳霍罗舞,踩着鼓点转圈时,她突然指着我的脚笑:“老师,你的步子像在写‘之’字!”我们坐在百年橡树下聊各自的语言,才发现保加利亚人点头算否定、摇头是肯定——有次我问“听懂了吗”,她们集体摇头,我正着急,她们却笑着喊:“是听懂啦!”</p><p class="ql-block">三个月后的圣诞集市上,玛丽娅突然递给我一张贺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老师,我们会努力学汉语,以后去中国看长城。”字里的撇捺还带着生涩,却像春天的嫩芽,透着股向上的劲儿。那天从大特尔诺沃返回索菲亚的夜班车里,我摸着这张贺卡,突然明白:语言从来不是单向的桥梁。我教她们横平竖直里的中国,她们也教我摇头点头间的保加利亚,就像车窗外的泉水汇入多瑙河,我们的笑声与汉字的墨香,早就在这段路上融成了温暖的河。</p><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那些周五的晨光与周日的星子,总记得车厢里摇晃的备课纸,黑板上渐趋工整的汉字,还有女生们读“我爱汉语”时,声调里藏不住的雀跃。原来所谓教学相长,不过是两个国度的人,借着语言的微光,在彼此的文化里,都找到了回家的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