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传奇》（中篇小说）

梦里阡陌

（接上回）

俞思严急欲推辞，太太轻声续道：“当年若非管家冒死相救老爷，去年又救我们母子二人，不然早成泉下之鬼。老爷早将您视作手足，此事就这么着，俞管家不必推辞…再说伯儿能有你这个样的干爹，是小儿修来的福分，多一人疼爱，其不美哉？今天，老爷不在场，当着众人面让我曹翠芯替老爷做一回主，了去老爷多年一桩心愿， 老爷回来自有定论…”

话未毕，老管家已颤巍巍跪倒在地。三十多年前旧事蓦然涌上心头——那年他父母为救兄弟三人饿死乡路，半道若非巫家伯父收留兄弟三人早冻毙雪夜。如今太太竟要将巫家独苗许他做义子……

老管家呆在原地，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扑咚一声磕着头道：

“老身一生伺候老爷太太，已经是感恩戴德，如今老木难充栋梁，居然让太太老爷怜贫惜老，老身有何能耐？还将少爷许我当义子，让老身今生有后，终老时有人举幡焚香，再无遗憾孤老终身了！”

老管家俨然如一个孩子。

仰头高呼：“从今往后俞思严这把老骨就全交给巫家了！”

连忙向太太叩了三个响头！太太赶紧让丫鬟嫣然扶起老管家落坐、看茶……

“老身……老身”，纵横的老泪洇湿青砖，喉头哽咽难言。正要吐露老爷去向，却被前厅管事万士同匆匆唤走，太太望着管家那佝偻背影没入风雪。

一边走一边摇头，喃喃自语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太太已猜想到八九不离十，老管家心有两难，恕不敢直言！

出身名门的曹翠芯，是何等聪慧，亦有班昭、蔡文姬之才。

性格贤淑，深明礼义，自嫁巫家，从不刁钻刻薄下人，巫家上下百口，早无主、仆之分，故此大堂才有太太认干亲这档事。

第四章

俞思严六岁入巫府为仆，陪伴巫家少爷耕读。十五岁随侍左右，十八岁便与老爷一同走南闯北，闯荡江湖。二十几岁时，他已能独当一面，替巫老爷押镖走货。

那年隆冬押镖至江西“十八拐”，但见千仞绝壁如鬼斧劈就，嶙峋怪石似饿虎垂涎。唯一山路如蛇盘绕，右临刀削崖壁，左是万丈深渊，最险处仅容一马侧身。

行至第十拐，骤闻铜锣炸响：“此路爷开，过路留财！”镖队骚动间，巫老爷沉声嘱咐：“年关在即，点到为止。”

俞管家心知这趟年货多是乡亲托付，若失守恐无颜见江东父老。

主仆二人默契天成。巫老爷七尺昂藏，儒将风范；俞管家五短身材却机敏过人。

但见其挥剑指天：“让道者生！”山贼们见辎重丰厚，怎肯罢休。俞管家纵马腾空，剑光如白虹贯日，一招“劈波斩浪”直取贼首。剑风过处，匪众如麦浪倒伏，识趣者抱头鼠窜，负隅顽抗者皆被剑气封住要穴。

剑气划过，伴随着惨烈的叫声，哀嚎声不断。

二十几岁的俞管家剑法虽未登峰造极，也是十分了得，对付区区山贼不在话下。突然剑锋一抖，一招“惊涛骇浪”山贼顿时哭爹喊娘，毫无还手之力。

俞管家剑法出神入化，力道虽绵柔，但山贼怎肯轻易放过到手的货物，死缠烂打，俞管家见势不妙，立即吩咐伙计摆出环形阵，四人守一阵，攻可守、退可防，拼死阻止山贼靠近。

鏖战正酣，巫老爷已带车队突破重围，待折返救援时，但见俞管家血染青衫，犹自持剑结阵。虽捡回性命，腰间刀伤却成终身隐疾。

经此一役，巫老爷歃血为盟，与俞思严结为异姓兄弟，誓曰："若得子嗣，必尊汝为父。"

如今，廿载光阴弹指过，俞管家辅佐巫家己有年头，太太认为今日挑明巫家与俞管家的一段往日今缘正当时。

这日乳母抱着啼哭不止的小少爷行至正堂：“小少爷喂过奶换过襁褓，仍哭闹不休。”太太接过襁褓时，俞管家恰经廊下。

说来奇巧，小少爷甫入管家怀中，立时破涕为笑。

太太望着这对“父子”，眼波流转间皆是宿世因缘。

凝视着干儿的老管家，此时双手甚感沉重。但干儿子的笑颜, 足可以治愈一切的魔力，温暖人心, 融化一切烦恼，逗趣片刻便把襁褓中的干儿子交给乳母。

转身却听到太太唉声叹气的道：“月余来，总被噩梦纠缠，老爷浑身浴血...”话音未落，当铺急报有人闹事。

待处置完毕，俞管家徘徊长街，掌心冷汗涔涔——老爷月前接六安急报，多家商号遭劫，两位掌柜被掳。索十万两银子，否则撕票，情况棘手。为免夫人忧心，老爷临行前再三叮嘱保密。

耳边萦绕着太太刚才的话，心中“咚咚”乱跳，思想顾虑重重，是将老爷的去向告诉太太，还是继续隐瞒？左右为难。

看到太太日渐消瘦的身体，俞管家于心不忍，害怕因隐瞒会给太太带来更大的打击，恐负不起这个责任。

老爷走时还特别交代，伯儿生日一定赶回。

俞管家盘算着老爷的归期，私底下焦虑不安地差人去驿站打探六安方面的情况。

还派自己的两个亲侄子俞虹渊、俞家山快马加鞭，歇人不歇马前往六安，务必要打探到老爷的情况。

人去多日，仍未见老爷任何消息。

明天就是小少爷周岁，俞管家寝食难安，如何是好？太太假如一再追问起老爷去向，再相瞒下去，万一太太心生郁结，老爷回来无法交代？俞管家越思越后怕，怕的是太太那梦寐成真，太太遭受的打击会更大，到那时老身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再三斟酌，俞管家豁出去了，顶着老爷骂，也要向太太禀明实情。主意已定，他便向大厅走去。

见到太太正在大厅踱步，心思重重。

俞管家长吁短叹，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太跟前，拼命摇着头。太太赶紧吩咐伯儿的丫鬟芯蕊扶起老管家，俞管家挡开芯蕊的搀扶道：

“容老身跪着实禀，请太太原谅，老身不是故意隐瞒老爷去向。”

道完实情，但还是将侄儿派去寻老爷的事隐瞒下来。

本以为遭太太斥责，未料太太淡然整装：“明日照常设宴，众亲戚那边的喜谏都下过了，若婉拒，会薄众亲戚情面，若有人问起，便说老爷外出收账…。”

“是！”

俞管家明白太太的深意，是怕引起亲戚间的恐慌。

抓周当日，巫府张灯结彩。

太太一袭暗红缂丝旗袍，云肩金线绣比翼双飞，从容周旋宾客间，举手投足之间依然是当年的曹翠芯。

虽有伯儿时已是三十有六，依然清秀洁净，眉如初月，唇红齿白，双手交叉胸前，不停地招呼着客人，不愧为大家闺秀走出来的女子，处理抛头露面事物，一样有条不紊。

只是俞管家此刻无心动察细节，频频转头向镇南头官道。

俞管家将手中诸事安排妥当后，急忙赶去镇子的南头，探身在唯一进镇的官道上，今年的雪不算大，一眼望去，并未见到有进镇的人影。

他焦虑地左手锤着右手，不停地原地打转，眺望着远方向镇里驶来的车马。见有车马，立即上前拦着人问见过自家老爷否？明明老爷说好了伯儿周岁一定赶回，老爷从未在言语上失信？这咋办呀，连派出探消息的人也不见？

天地渐暗，满地银色映衬，天灰朦朦，山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忽然，远处一黑影移动，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俞管家寻着声，站在路中央，正待抬头细看，突见那人影飞快翻身下马，跪在俞管家跟前。

待俞管家仔细端详，只听下马之人哽咽一声唤：“三叔！”

俞管家听罢，一个趔趄，侄子赶忙扶起他。俞管家定了定神，急问：“怎么不见老爷和渊儿呢？他们呢？……说话呀？”

“三叔，老爷与虹渊恐再难以相见……！”

俞管家一听，天旋地转，瘫坐在雪地里。家山拼命摇晃着三叔，掐着人中，好大一会才醒过来。

家山顿了顿，看三叔缓过来神，急忙将去六安的情况大概讲给三叔：

“那一日，兄弟二人马不停蹄，星夜兼程，第三天便赶到六安，直接去了六安几家店铺，只见大门紧闭。

经过打探，说是伙计大半月前都散了，具体情况不大清楚。一好心人告之，后街上倒有一刘姓伙计曾在那店里当过差。

得知此消息，便去找那个跑堂，先是吃了闭门羹，后来经苦苦央求，说是巫家派人打听巫老爷下落的，那刘姓跑堂才肯让进屋，还伸头特意往门外探了探，便问是否有人盯梢？跑堂一看乃一本分人，估计是害怕什么人？只见跑堂关上门，跑堂急招手附着耳边说道：

“据他所知，两家铺子掌柜被人绑票是哪路人所为细节不清？他断定与两个掌柜一定存在某种瓜葛，顺便告之，出东大门外二十里，有个叫淮河埠，巫老爷估计在那里当人质了，但仅凭你们两人难以施救，劝另谋法子！”

听完跑堂这么一说，兄弟二人顿生疑云，迅速别过跑堂，回到客栈。从跑堂伙计口中探得的，兄弟二人思忖再三，觉得几家店铺掌柜与绑票事件定有蹊跷，疑惑在哪？厘不清楚？大致确定巫老爷肯定遇到大麻烦了。

仇家出于何意，赎金也带了，难道还有更大的隐情？兄弟俩一合计，家山留在客栈，由虹渊前往淮河埠，进一步打探情况，走一遭龙潭虎穴。

兄弟俩再三商量，虹渊前去打探，家山留守原地，以二个时辰为限，如果两个时辰没有回来，你立即往回赶，让三叔带太太少爷离开虎仁镇，以防不测。

按照计划，家山在客栈等虹渊，眼看二个时辰快到了，家山实在坐不住，便拿出几两银子向店小二打听。店小二立刻脸色苍白，一把将家山拉到身旁，附着耳朵小声告诉他道：“估计你大哥是回不来了，你赶紧跑，淮河埠的人到处都有眼线，前两天还做了一单大买卖，绑架一个老爷，骗了十万银两赎金，还将人灭了口！”

家山听后，情急之下，连夜往回赶。

家山一五一十地讲完经过，俞管家眼前发黑，强撑吩咐：“命家山速调暗卫护府！嘱咐家山亲自带人遇上可疑人员速速拿下！”叔侄疾奔回镇，风雪中似有无数黑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