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泪（十四）

年维佳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大浪淘沙般的七千余官兵跨过十一个省的万水千山，总算到达了陕北的吴起镇。这是半个月前的哈达铺战役中从缴获的敌人报纸上得知陕北有红军根据地，并有红25军和26军在战斗，中央临时决定与那里的红军会合，长征的目的地定在陕北。

（陕北吴起镇）

可是到达吴起镇后，那里的民情、军情给中央红军泼了一头冷水。

一是吴起镇很小，只有七户居民、三十几个人。经过二万五千里转战的中央红军，衣衫褴褛，有的用毯子包着脚，有的光着脚，活生生一个叫花子队伍。群众以为是土匪、丐帮，避之而不及。

二是中央红军到达吴起镇半个月了，不见陕北红军派人来迎接，因为陕北实力最强的红25军属于张国焘的四方面军，他们先期到达与与陕北当地的红26军、红27军会合并组成了红15军团，军团长由红25军的徐海东担任，而陕北的红26、27军刘志丹、高岗等领导一律担任副职，权力集中在徐海东手中。不知为何，半个月了，陕北红军及15军团无一人前来与中央红军接头。这使每个人的心都吊了起来，特别是饱受草地分家之苦的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

三是原陕北的红26军，中层以上的干部大都被抓，刘志丹、高岗、习仲勋、杨森、张秀山、马文瑞等五六十个高级干部被抓，红26军与25军几乎要刀枪相对。尽管毛泽东以中央名义，要求放人，保下了他们的命，但并没有结论。

四是，张学良的二十万大军，杨虎城五万大军，蒋介石的三万大军，马步芳的二万铁骑将陕北围住，随时可能吞噬不到三万的红军。

中央领导感到一种危机，陕北能不能待下去……每一个领导人不约而同地想同一个问题，要不要第二次长征？只不过是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红军战士，大家都不愿意点破而已。

（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会师）

但有一个关键人物大家心照不宣，那就是掌握陕北红军的实权人物是红十五军团军团长徐海东，他是决定红军能不能在陕北留住的至关重要的人物。

徐海东原是张国焘四方面军第25军的军长，打仗号称“徐老虎”，这是个传奇人物，红军是以三个方面军为单位开始长征的。而红25军是孤军长征，从鄂豫皖出发，走了一万多里路，先于中央到达陕北，在徐海东的指挥下，红25军创造了长征的三个奇迹：一是在长征途中建立了鄂豫陕根据地；二是从三千人扩到四千人，兵员有增无减；三是武器装备大大改善，他缴获的东北军的武器，至使每个连的机枪超配了六挺。与陕北的红26军、27军会师后，他们实力最强。组建15军团时，徐海东的军团长当仁不让。可是饱受张国焘草地分兵之苦的毛泽东，最担心的是徐海东会不会听中央的指挥，而且中央到达陕北半月之久不见15军团来人迎接……

11月6日，徐海东因为在附近指挥一场战斗而赶来吴起镇与毛泽东见面了，这次见面毛与徐各自都有点意外：一是毛泽东没想到徐海东这个窑工出身的红军将领这样朴实而热情，二只手紧握着主席不肯撒手，但他会不会听命于张国焘与中央不一条心呢？主席的疑虑没打消；而徐海东没想到主席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双眼深凹、颧骨凸起。尽管这支被张国焘称之为叫花子部队而饱受草地分兵之苦的中央红军已经休整了半个月，但经历了一年转战万里无后方，苦战百次无补充，一路掩埋尸骨，一路散置伤兵，由8.6万人减至7000人的红军队伍，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装扮自己，徐海东打死都不敢相信，这就是来自井冈山的，他久仰的号称三十万的中央红军……

（会师时的徐海东）

徐海东眼睛一热，泪水盈眶，不仅仅是见了主席的激动，更多的是心酸——他能想像到中央红军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他们把自己的马匹、口粮、武器还有羊皮袄全都留给中央领导。

二人分手后，徐海东怎么想无从可知，但毛泽东却且喜且忧，喜的是陕北红军终于来迎接中央了，而且掌权人朴实忠厚、不玩权术；忧的是徐海东是张国焘的部下，会不会听命中央，会不会被张国焘左右。在他们见面前，后勤部长杨至诚就对主席说过，中央红军就剩一千大洋了，靠这点钱7000人是度不过陕北寒冬的，杨提议能不能找徐海东借点钱过冬，但初次见面，且又不摸虚实。一个中央领导张口向一个军团长借钱过冬，主席无论如何张不开这个口。但不借钱，中央红军又过不了这个冬天。沉思中的主席慢慢捋出头绪，燕子丹曰：血勇之人，怒而面赤，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血勇之人，正直义气，表里如一；神勇之人，心机太重，善于权术。徐海东属于前者，应忠诚可靠；张国焘属于后者，阴谋分裂中央。他俩人有本质区别。于是他以个人名义给徐海东写了一个借条：

“海东同志，请你部借2500元给中央，以便解决中央红军吃饭穿衣问题。

此致 敬礼。

毛泽东 1935年12月”

（刚到陕北的毛泽东）

当徐海东收到杨至诚送来的借条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中，他看到了中央红军的穿戴，早该想到中央的困难，虽给几位领导做了几套棉衣，就是没想到拨出一部分钱为中央解饥寒，如今反倒让主席来借钱……

徐海东向供给部长查国桢问：“我们还有多少大洋？”

“7000元”

“那好，留下2000,5000给中央送去，再送一批机枪和弹药。”

“可我们过冬也困难！”

“你想过没有，毛主席张口向我们借钱，说明中央红军比咱们还要困难，我们就是不吃不穿，挨冻受饿也要支援中央，保证他们度过陕北第一个冬天啊！”

“记住我们是送，不是借。”徐海东又补了一句。

看着徐海东送来的5000大洋和武器弹药，毛泽东高兴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润了……

他看到的是徐海东金子一般的心。这是试探，也是考验，徐海东是血勇之人……义气之人……忠诚之人……

徐海东的行动使他下定了决心。

“我们不走了，陕北就是我们长征的终点了。”毛泽东自言自语……

尔后，毛主席对几位中央领导说了这样一句话“徐海东的情，我毛泽东自己还。”

然而，毛主席又是怎样还徐海东这个人情的呢？在与徐海东的私人关系上，我们看到以原则性强而著称的毛主席人性的另一面。

1955年，军队大授衔正在酝酿中，众所周知，徐海东1940年就离开战场解甲养病。错过了半场抗日战争和全场解放战争，按规定也可以不参加授衔，但毛主席却破例违规批示“徐海东必须是大将，而且要排在第二位！”徐海东惊愕、激动之余，再三推辞，毛泽东知道后沉思片刻说：“古人尚知：生当衔环，死当结草。我们共产党人还不如春秋时代的魏颗吗？”这话传到徐海东处，这位大将泪目了。更让人泪目的是，徐海东的红25军竞评了97位开国将军，“徐海东这个人情我毛泽东自己还……”主席啊：

一一落魄时那豆粥麦饭之恩！

一一危机时那为臣死忠之情！

一刻也未敢忘。长征使领袖与将军结下了生死之交。

更有甚者，1969年“九大”召开之前，毛主席发现主席团名单里没有徐海东，大发脾气，他对周恩来说一定要把他加进去，徐海东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是他挽救了中央红军，拯救了中央，我们不能做叫人寒心的事。也许只有周恩来、张闻天他们二人理解，主席指的不仅仅是那解救中央红军的5000大洋和武器弹药，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徐海东这位张国焘的部将对中央的忠诚，促使中央放弃了第二次长征的想法，否则中国革命的历史将会改写。

“九大”的代表已全部到位，但大会迟迟没开，主席要等徐海东，他三次问周恩来，“徐海东怎么还没来？”周恩来说已经接到了，正在来的路上，一向原则性很强的毛泽东从来没这样任性过，让到会的1512名党代会代表集体等一个人。代表们知道主席是在等人，等谁？不知道。当一个大家看到那熟知而又陌生的、从1940年就离岗养病的徐海东大将，坐着轮椅进入大会堂时，所有代表的眼光都是诧异、惊讶、羡慕，在众人无言的注目礼下，这位窑工出身、铁骨铮铮的大将泪目了，当徐海东坐到主席团的位置上时，毛主席正向他亲切地微笑，徐海东挣扎着站起来，颤颤巍巍举起右手，向主席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喃喃道：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

徐海东大将哭了……

昔日长征泪，

至今未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