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脊梁的极限:背女求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你大姐八岁那年,我永远记得那天——十二月初六,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我扛着锄头回来,看见你大姐坐在门槛上,小脸煞白。我说:‘丫头,门槛上凉,快起来!’‘妈……我……我站不起来……’声音又小又飘。一摸额头,滚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始我以为她是烧得没力气,一拉,身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根本立不住!掐她的腿,没反应,使劲掐,还是不疼!脑袋‘嗡’的一声。我知道坏事了,第二天就带她到**县城医院**。查出来,是要命的脑膜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县城医院治到年底,没见好。第二年正月,我又背着你姐去了青河市北门医院。治了一个礼拜。大夫摇着头说:‘这病……没啥好法子,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造化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信!我要带她去更大的人民医院!可人民医院离北门医院有六里地,没车,没驴。你大姐坐都坐不稳,况且……那时我肚子里还怀着你,都六个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咋办?”岳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一咬牙,豁出去了!背着你大姐走过去!我解下两条围巾,把你大姐牢牢地捆在我背上!”她的眼中闪烁着当年那份不顾一切的光芒,“我背着她,肚子里揣着你,一步一步,往人民医院挪。那六里路,长得没有尽头,像走在刀尖上。背上是你大姐滚烫的身子,肚子里是还没见天日的你,眼泪混着冰冷的汗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很想停下,但念头迅速浮起:不能停!停下了,也许我的孩子就都没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终于走到了。我把病历递过去。医生一看,眉头拧成疙瘩。他犹豫了一会,摆手道:‘你还是回去吧,我这里恐怕也治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夫,求求您!行行好!现在搞计划生育,我就这一个顶用的大孩子了(善意的谎言),她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啊!您发发慈悲,救救她,救救我们娘俩吧!’”她的恳求带着一个母亲最后的绝望挣扎。“大夫看着我,又看看我背上的孩子,再看看我隆起的肚子,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我治治看。’在人民医院治了段日子,你大姐总算捡回半条命。”讲到这,岳母深深叹了口气,蕴含着愤怒与无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娟出生时的绝望与硬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小娟你出生了。一看,又是个丫头,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掉进了冰窟窿。没有半点欢喜,只有冰凉一片的绝望。”岳母的声音低沉下去,“这可怎么得了?你爸回来会怎样?想到病着的大姐,想到刚出生的你……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要照顾两个小娃娃,大的还瘫着……想到这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只能咬着牙硬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没满月,为了你大姐的病,我就得拖着产后虚得打颤的身子,背她走上几里地去邻镇扎针。你呢,就丢给你奶奶带。这可把她惹恼了,抱怨是‘无底洞’,‘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当没听见。后来你大姨和大姨父知道了,说:‘让大妮去我们那儿吧,离诊所近点。’你大姐在你大姨父家待了整整一个暑假,每天都是你大姨父背着接送……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暑假回来,你大姐能甩着手自己走了,就是右脚还有点跛。”一丝微弱的暖意在她疲惫的眼底闪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云山躲生的艰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83年,计划生育抓得更紧了。’岳母的声音变得干涩紧绷。‘按政策,有了你大姐、三姐和你,不能再要了。可你爸一心想要儿子,甚至在村里放话,再生不出儿子就休了我!那年正月,我们把你大姐、三姐分别寄放在你大伯二伯家,躲到了云山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在云山一待就是六年。这六年,你大姐三姐像没爹没娘的孤儿,寄人篱下,可怜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多久,我又怀上了,生的是你妹妹。记得生那天,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生。我坐在木桶上,孩子生下来,自己拿起剪刀在火上烤了烤,剪断了脐带。听人说灶灰能止血消毒,就抓了一把抹在你妹妹的肚脐眼上……你爸回来,一看又是个丫头,脸拉得老长,哼都没哼一声,扭头就走。”岳母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麻木,“那一刻,真觉得活着太苦了,没意思。可一想到四个孩子,有娘在都这么难,没娘了还不得被人踩进泥里?死了的心又活了。为了我的孩子少受点罪,再苦再难,也得熬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漏偏逢连夜雨。你妹妹还没满月,你在家爬楼梯摔了下来,腿骨断了!那时你才三岁,疼得哇哇大哭。我心痛得像是被撕成了八瓣!幸好碰到个手艺好的接骨先生,接好敷药,后来竟好了。真是老天开眼!你在云山那几年,老遭罪了,虫子多,咬得浑身是红肿疙瘩,我看着心疼得要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过了两年,我再次怀上。偷偷到寺庙里拜观音,求她赐个儿子。怀到六个月,被当地的计生干部发现了。那天晚上,呼呼啦啦来了十几个人,凶神恶煞冲进屋。一个妇女干部板着脸对你爸说:‘你女人躲到我们这超生,违反政策!现在我们要带她去引产!’你爸急了:‘我们不去!我们回老家引!’那些人根本不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赶紧站出来说:‘各位领导,我跟你们走可以,但你们得答应我三件事。’那干部盯着我:‘你说。’我眼泪‘唰’地下来了:‘第一,我这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残疾,二女儿四岁腿刚摔断没好,小女儿才一岁吃奶。我跟你们走了,她们怎么办?得派个人照看!第二,家里还有两头猪,得找人喂着!’干部说:‘让你男人留下来做啊!’‘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我立刻接上,声音拔高,‘您也看见了,我们一家五口就指着他这把篾刀吃饭。他不干活,我们都得饿死!我去引产结扎是大手术,身边没人照应,万一出事,你们担得起吗?这三件事,能答应吗?’”岳母复述时的语气,依稀可见当年的急智与决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人愣了,互相看着。那妇女干部想了想,挥挥手:‘这次就算了!下次别再让我们逮着!’我赶紧鞠躬道谢。看着车开走,我腿一软,靠着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下意识抚着胸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喜悦与寒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年,眼看快生了,我们回到老家。在你外婆家吃饭时,你大舅说找人给我算了一卦,命里有七个女儿。你外婆骂他。可他的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我心灰意冷地带你们回了家。临产那天,肚子疼得厉害。你伯母问要不要喊接生婆。我说:‘别喊了,又是个丫头,招人笑话。生过这么几个了,自己来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一会儿,孩子生下来了。你伯母抱起来一看,惊喜地叫:‘桂芬!是个带把儿的!是个儿子啊!’”岳母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亮色和释然,“这喜讯飞出去!生了你们六个,只有生你弟弟,才正儿八经请了接生婆。你弟弟的降生,像一道光,终于穿破了我灰暗人生里厚厚的云层。你爸的脸色也缓和了些。我终于踏踏实实坐了十二天月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眼到了除夕。往年都是我操办。今年生了儿子,我想着怎么也得把月子坐满。可你爸实在不是干家务的料!好在你三姐那时才十岁左右,却懂事能干,在她帮忙下,总算凑合出一顿简单的年夜饭。敬神的仪式,最后马马虎虎糊弄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夕对付过去了。最让我心寒的是大年初一。你爸吃完早饭就领着你们出去拜年了。晌午,我等他回来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你回来了。我问:‘你爸呢?’你说:‘在XX家玩呢。’你大姐、二姐和你妹妹也回来了,嚷嚷着饿。我想自己做,可灶前连根烧火的柴都没了!我这身子又爬不了楼梯。只能让你们先吃点你伯母给的爆米花垫垫。我叫你二姐去喊你爸。她不肯,抓了把爆米花就跑去看电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眼看着天黑,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备了点待客的年货,可我哪敢吃?吃了,哪来的奶水喂你弟弟?我知道你爸肯定在人家吃上了。怨啊:‘生女儿你怪我骂我还要离了我。如今拼了命给你生了儿子,你就这样对我们娘俩不管不顾?’这时,你弟弟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我吃得差,奶水稀薄……心里苦得像黄连水泡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想着大年初一不能哭,不吉利,死死咬着嘴唇憋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天黑透了,你爸才晃晃悠悠回来。拉亮灯,看我抱着孩子在房里哭,他反倒火了:‘哭!哭!哭!就知道哭!自己不会煮碗面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完年,村里分田。你爸拖拖拉拉没及时去,自家田在哪儿,他一问三不知。正月二十,他拍拍屁股就出门做工了。后来我不知跑了多少腿,问了多少人,才搞清楚新分的几块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分了田就得种。家里没牛,我低声下气向人借牛犁田。犁了一些,我实在撑不住了。这时,你大姨父知道了,说:‘剩下的那点田,我去帮你犁完吧。’孩子,那时,你大姨父每天牵着牛,扛着犁,天不亮就走几里路来,天黑了再走回去。有时,还给我们捎点菜。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上!孩子,你也要记住啊!”她的语气充满了感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们刚从云山回来,没种田,没存粮。只能跟人借谷子。这点粮食哪够六张嘴?你们几个打完饭,锅里就见底了。我知道你们没吃饱,除了心疼,只能自己少吃点。好在你们也懂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灾祸再临,脊梁不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苦但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一场更大的灾祸砸了下来。那是1994年,你弟弟五岁多。我正在田里干活,忽听你三姐在田埂上喊我,声音都变了调:‘妈!快回去!我爸……他走不动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连滚带爬跑回家,看见你爸瘫在大厅地上,几个孩子围着哭。眼泪‘唰’地下来了。扑上去想拉他,腿软得像面条!第二天送到青河医院。一查,急性脑梗!大夫说,弄不好就瘫了,成植物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你弟弟才五岁,离不开我。可带去照顾,差点出事。你小姨父好心接他去玩几天。后来你弟弟回来说:‘表哥带我去河边洗澡。我掉进漩涡里,水直往嘴里灌!幸好表哥手快拽了上来!’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心里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相信是菩萨看我太苦,不忍心掐灭这点念想。要是你弟弟没了,我肯定也活不成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你爸经过治疗,勉强能走了,但摇摇晃晃,手没劲,重活干不了,篾匠活也丢了。家里这副沉甸甸的担子,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沉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