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现代目光打量江南风情——评小说集〈高手〉》•靳新来

澄觀

<p class="ql-block">  <b>以现代目光打量江南风情</b></p><p class="ql-block"> ——评小说集《高手》</p><p class="ql-block"> 靳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苏迅是当代中国标识度极高的作家,他的小说创作无一不关乎玉器、古玩。新近出版的《高手》正是近几年来这类小说的结集。创作源于生活,苏迅喜爱玉石古玩,投身古玩市场20多年来,他不仅历练成为一个品玉鉴宝的行家里手,而且获得了丰厚的创作资源。这里,我更感兴趣的是这种生活对于他的人格性情、艺术思维和审美情趣的影响。这才真正决定了苏迅小说的艺术风格。</p><p class="ql-block"> 若不是汲汲于功利,但凡经年痴迷于某种雅好,定当是一位深情者,苏迅就是这样的人。有道是“诗缘情而绮靡”,何况是鉴宝品玉,去伪存真,自然要求锱铢必较,精细入微。《高手》诸篇的“绮靡”在于语言的绵密细腻、繁复恣肆。试看这段文字:“人类的活动全部紧贴在大地表面,所有种子都在大地体内迸发出爆裂的声响。几千年以来,唯有土地能够让人心安,这是恒定不易之理。泥土让人感觉到时空的慈祥、亲切、稳定以及变幻有序。沙沙抽响的风声更赋予人们空旷与宁静。麻鸭在银白色水纹里游弋,满塘金波和银波逗闪着它们的眼,它们感到快乐极了;偶尔仰天发出几声笑,一不小心,从产道滑出淡青色的鸭卵,沉下水底,停留在黑黝黝的塘泥之上,暗暗发光,像夜明珠一样,水里还有滞缓游荡的河蚌、螺蛳以及灵活且漫无目标的细鱼,它们都在疯长。清澈的水流挥发出生灵的活泛腥味,搅拌着浓烈的油菜花香气。痴痴怒放了亿万个花朵的油菜田畴,土地给予其过剩的长力,他们在集体性的发情一触即发。于是这事就顷刻变得漫无遮拦……”这是以上帝视角来俯瞰江南水乡,大地众生之勃勃生机被描摹得精微曼妙,很难想象这样绮靡文字竟然是小说《“二先生”碰到了烦心事》的开篇,而且长达三千多字。对短篇小说来说,这样不无另类的文字,非深情才子不能为也。至于有关字画、玉器等类的刻画,无不精细入微,肌理明晰,那可都是结结实实的语言,镶嵌于几乎各篇小说文本之中,构成小说之亮点。囿于篇幅,恕不在此赘述。汪曾祺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高手》诸篇的语言别具一格,引人入胜。小说的人物和情节或可模仿,但这种语言却独属于苏迅,打上他深深的个性烙印,不可复制。小说是叙事的艺术,而把故事埋藏在语言和叙述里乃是小说的高境界,《高手》诸篇庶几近之。</p><p class="ql-block"> 论精深幽微莫过于人心和人性,这正是苏迅所着力表现的:“我愿意写一写市场,这里最见人心和人性”。当然,题材影响所致,《高手》中人物命运和情节发展不无传奇性。但这种“世道”的书写,还是为了“人心”的发掘。《乐斋记事》中的仇爷与两同伴一起“铲大户”,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欺主瞒友,将价值不菲的名画据为己有。《进城》中的“小安徽”小胡闯入都市而赢来古董生意的成功,同时改变的还有他的心性:买春而东窗事发,失落的尊严他通过文物捐献而找回来了,不惜放弃几十万的生意。《雀夺》中李建东与陈百延因玉结缘,因玉合作,最后两败俱伤,玉无罪,罪错在于人心。《老怪的爱情》中银行女白领小瑜将古董商人老怪拿捏得死死的,猎人以猎物的面目出现,利用的是男性的弱点。同样是写男女那点事儿,《石缘记》写的却是真情纯情,他与她因玉结缘,彼此一见钟情,而有情人最终未成眷属,全在于他作为一个男性的懦弱。那情愫,那心理,隐幽而微妙;这故事,这结局,凄婉而美好,作者写得丝丝入扣而又摇曳生姿。这种对人心和人性的描写,乃苏迅创作之命意,与那种着意于“世道”书写的宏大叙事拉开了距离,这使得小说具有了相当高的境界和品格,与传奇性叙事一道形成小说雅俗共赏的审美风范。</p><p class="ql-block"> 苏迅于古董于文章,用情深,用心细,有雅趣,有格调,深具江南才子和名士之心性,这当然得益于本土文化的滋养熏染。但他绝不是一介文化遗民,而是拥有现代思想和意识的知识分子,所以,《高手》写玉器古玩而未走向趣味小品一路,堕入褊狭的格局。在一个个故事的背后,不难窥见作者的清明理性和深阔思想。还是说说《“二先生”碰到了烦心事》吧,故事发生在“古城”,小城人家擅长“做局”进行文物交易诈骗,以至于派生出生意掮客——“二先生”这种职业。小说中的“二先生”名叫“小周”,周公那可是中国传统的道德符号啊,没想到周公后裔却做起了这种下作的发财勾当,由此联想“古城”也就不是一个笼统的命名了,而是别具深意和反讽意味。小说表面是在写一个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实际是对人心不古、文化堕落的深刻批判。读不出小说这层意蕴,不能算读懂了这篇小说,也就有可能将开篇那貌似游离小说情节的三千多文字误认为可有可无,甚至于是作者的逞才炫技。其实,小故事在开篇这样的大视野观照之下,自然的生机、文明的飞升恰恰比照出芸芸众生蝇营狗苟的猥琐卑鄙,小说也因此获得广大的境界,这当然不是技法使然,而是一位现代知识分子悲悯情怀的显现。与小说集同题的《高手》,写的是老郑赏玉鉴玉,水平远高于同侪,小说截取他几个生活片段加以表现,不断强化,而结尾老郑的真心告白却出人意表:“我恨这些狗日的玩意儿,也恨狗日的我自己爱它们”,这急转直下的神来之笔,让读者在错愕中陷入深思:老郑一直在与爱物与市场与社会艰难地抗争着,尽力葆有天性而不迷失自我,“高手”这一光闪闪的称谓正反衬出老郑不合流俗的一份黯然落寞。《能工刘双清》可视为《高手》的姊妹篇,小说主人公刘双清是一位制玉工匠,同乡同行“刘貔貅”技艺水平远在他之下,却善于趋时媚俗、投机取巧,通过所谓“创新”而名利双收。刘双清对此毫不动心,仍然恪守传统,钻研技艺,却不得不接受被社会冷落的命运:花费近十个月完成的玉器精品在展赛中不过得了个最低的“入围奖”。老郑、刘双清无疑是苏迅笔下“比德以玉”的人格典范,但是他们内心都有着深深的隐痛和苦涩,作者借此奏响了一曲传统文化的挽歌,悲怆苍凉。</p><p class="ql-block">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51, 51, 51);">一册《高手》在手,时常能领略到“细嗅蔷薇”的精致和灵动,字里行间浮现一位江南作家的才情。同时作者又以现代的目光,“站在时光之河的这边凝望”,由此小说获得审视历史和时代的支点,拥有“心有猛虎”的情怀和境界。</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发表于2025-7-9《光明日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15px;">作者简介:靳新来,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江苏南通大学文学院教授,南通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教研室主任。主要从事鲁迅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教学与研究工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57, 181, 74);">苏迅,上世纪70年代生于江南小镇,壮年进城谋生,先后在国有企业、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工作。从1996年开始文学创作,于《北京文学》《清明》《大家》《散文》《雨花》《扬子江诗刊》等发表200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凡尘磨镜录》、中短篇小说集《高手》、散文集《江南话》《簪花小唱》等,作品被《小说月报》等转载。现居江苏无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