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

朱丽亚

　　30多天，和妈妈在一起，仍是转瞬即逝。这一次告别妈妈虽然也流了泪，但心情比去年轻松了很多，有很大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麻将。临行前一天以最快的速度给妈妈买了一台自动麻将机。看着妈妈开心的样子，我恨不能给雀友麻将机厂家写封感谢信。

　　常听人说，如果生活在贵州，要是不打麻将就找不到朋友耍（欢迎朋友中的贵州老乡举手反驳）。作为一个已经背井离乡多年的贵州人，我当然不信。因为在这里，我不仅有朋友，且还有很多。有的是发小、同学、老师，相识多年，无论分别多久，纵使容颜已改，但在一起依然默契十足，毫无隔阂；也有新认识的朋友，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以最高礼遇的家宴款待我和妈妈，让我们深深感受到家乡人的热情和温暖。

　　我想要说的是，我丝毫没有歧视和反对打麻将的意思（毕竟我人微胆小得罪不起泱泱大国数以亿计的牌友☺️）。我对麻将的芥蒂只是源于幼时看到或听到一些关于麻将的故事，比如有人打麻将废寝忘食丢了工作，伤了身体，或者输了房子，欠下巨额债款云云。想来也不乏家中长辈为激励我好好用功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不得不说这种恐吓式教育的成效还是相当显著的，直接导致我对麻将颇有些避之不及的感觉。

　　几个月前，在佛罗里达有朋友提议每周打一次麻将，为了不扫朋友的兴我答应了。麻将是随她漂洋过海来到美国的，是在国内早就被束之高阁的手搓麻将。我们四个人都是菜鸟，为到底该顺时针拿牌还是逆时针拿牌这样的问题都会争论不休，还上网求助AI，浪费不少时间，搞得大家意兴阑珊，几次下来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我却无比支持我的妈妈打麻将。

妈妈的麻将史始于她退休之后。她一生勤俭，养育4个子女，工作繁重，还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在退休前她是不可能——-没钱也没时间去打麻将的。直到退休以后，她才开始学，也慢慢开始喜欢打麻将。

还记得我们居住在重庆时，她和爸爸去小区的会所打麻将。有次回来不太开心，细问之下，她说有些叔叔阿姨很喜欢骂人，输了就骂骂咧咧的。其实这是一些人不太文明的口头禅，但从不说脏话的妈妈有点受不了。我就安慰她约几个脾气性格合得来的叔叔阿姨去家里打麻将。

一晃又是很多年，爸爸突然离世，我远赴美国，妈妈执意回到家乡。她依然是个能干的老太太，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假手于人。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最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午饭后去麻将馆打几个小时小麻将。牌友们都是些年纪相仿的叔叔阿姨，他们甚至连最重要的春节都只休息除夕一天。妈妈跟我视频的时候时常会提及哪一天她要是没去，就有谁谁谁给她打电话，或者谁又送给她一些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她无比珍视这种被人牵挂和惦记的感觉，而她也会担心患尿毒症的小郑阿姨若是不透析的日子没来打牌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想想也是啊，无论是至亲还是好友，如果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谁会每天都惦记着你呢？但是牌友会，也许是因为少了你就三缺一，也许是虽然不缺人，但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换了人打牌没那么舒服，聊天也没那么自在。

　　去年夏天发生了一些变故，我带着妈妈离开家乡住进了我在贵阳郊区买的一处房子里，有段时间她又去了黔南和二哥同住。可无论住在哪里，她还是想着回家乡，她常说牌友中的某个叔叔阿姨又打电话给她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我很想要妈妈长住贵阳，房子本就是为她装修的，是她喜欢的风格，小区环境优美，平坦的地形相较我们的家乡也对老年人更加友好。我带着她一步步熟悉小区周围的环境，认识更多的邻居。3栋的谭孃孃不时会送些自家做的食物，粽子或是馄饨；隔壁的周姐给我们送来自己种的刚刚摘下的黄瓜和四季豆；物管妹妹在我去年返美后常常去看望妈妈，让她有事随时联系，还热情地邀请妈妈去她家吃饭…….

‍ 今年夏天我们惊喜地发现小区竟然有了食堂，老板娘拉我入群，每天发菜品，变换着各种时令蔬菜，虽是家常菜却也十分诱人。

‍ 小区旁边居然有了一周一次的集市，每逢周六，蔬菜、水果、家禽、美食、茶叶、花卉应有尽有、热闹非凡，竟然还有一家摊位卖我们家乡的牛杂米粉，食客云集，来看望我们的初中闺蜜品尝之后一致认为味道很地道。集市上各种物品新鲜丰富，且价格亲民，直接将周边的菜店、水果店的价格按到地上狠狠摩擦，这一点深得妈妈的欢心，她之前对这一带菜价高颇有微词。

　　可是，这些都还不足以让妈妈改变夏天后回家乡的想法，直到我临行前三天。

我陪着她遍访小区外的麻将馆。不得不说我们贵州真是麻将大省啊，麻将馆摩肩接踵，一条小街上就好几家。可是我一看里面的麻将机挤得满满当当的就头皮发麻，牌友们大多是中年人，还有人抽烟，再加妈妈说他们打牌的规矩不同，无论她还是我都打了退堂鼓。

我安慰妈妈总会找到和她一样需求的老人家的。苍天不负有心人啊，我们在小区里溜达的时候遇到了在小区门口开药店的大姐。她说有来买药的一些阿姨也想找人打贵阳麻将。

正说着，她所说的阿姨中的一位何阿姨买了菜回来就遇到了我们。已经住了几年的何阿姨显然已经和邻居混得很熟，马上打电话组局，当即就邀请妈妈去另一个阿姨家打麻将。于是我们又认识了余阿姨。余阿姨一听我在给妈妈找牌友，向我竖起大拇指，听说我不日就要出国，她立即明白我的担忧，说：“放心吧，把你妈妈交给我们！”我当即有种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感觉。谁是最可爱的人？她们就是！

一场牌打下来，我作为外行在旁围观，除了有一位阿姨年轻些，何、余二位阿姨和妈妈一样都是8旬老人，但是思维敏捷，打牌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难道当真是打麻将防老年痴呆症？妈妈也很满意，说几位阿姨性格、牌风都很好。当即她们就约第二天再战。

次日午饭后，我念叨：阿姨们怎么还没打电话呢？话音刚落，何阿姨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妈妈背着包去赴约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

妈妈打完麻将回家以后，不时会说起她的新朋友：明天是周六，又是赶场天，余阿姨约她一起去赶场；余阿姨还说她每天早晚会在小区散步，约她一起散步；余阿姨退休前是老师，正好妈妈也做过多年的老师…….

　　而我在妈妈找到牌友的第二天晚上就想拉着她去店里买一台麻将机，来而不往非礼也。喜欢网购的我等不及了，只想在离开贵阳前给妈妈安排好一切。麻将机易得，而知情识趣，脾气相投的朋友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啊！

远在海外的牛仔爸爸听到妈妈有了牌友也很高兴，担心我手头人民币不够，立即转来一笔买麻将机的专项资金。于是，在妈妈找到新牌友的第三天，在我临行前一天中午，一台雀友麻将机就进驻了客厅的一角。我想象着在我不在妈妈身边的日子里，妈妈的朋友可以陪她打牌、散步、聊天、赶场…….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些担心了。

借此文感谢这段时间看望、陪伴我和妈妈的发小、朋友们，你们不仅给了我满满的友情，也给予了我妈妈很多的温暖和宽慰。你们费尽心思选她喜欢的餐馆或做她爱吃的菜，看她爱吃李子就给她快递或送来李子中的爱马仕——六马蜂糖李，见她只是稍稍留意了一下支撑腰部的座椅第二天就让顺丰快递送到家；你们牵着她走路、陪她聊我们儿时的趣事，你们还要妈妈记住你们的电话以备不时之需，你们相约带着自己的妈妈来看望她，当然也少不了陪她打小麻将……点点滴滴都在心头涌动，让我离开她的时候不再那么惶恐和忧虑。

　　离开家乡多年以后，我终于改变了对麻将的成见，它和其他很多休闲方式并无不同，尤其对像妈妈这样的老人来说，谈笑之间麻将连接的是友情、亲情和无法割舍的乡音、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