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那座山时,我正坐在颠簸的中巴车上打盹。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哐当"声里,突然被邻座一声低呼惊醒——窗外的云雾像被谁猛地扯开了帷幕,一座青灰色的山峰直愣愣地戳进眼里。它不是那种连绵起伏的温柔,而是孤峰突起,崖壁如刀削斧劈,却偏在最陡的地方斜斜伸出一丛绿树,像巨人肩头落了只翠鸟,险得惊心动魄,又美得恰到好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当地人说这山叫"笔架峰",因山顶三峰并立,形似搁笔的架子得名。山下那条河,便顺理成章地叫了"砚池河"。水是极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石上的纹路,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石缝里的小鱼像碎银似的游来游去。山是"奇",水是"秀",凑在一起,倒像幅没干的水墨画,浓淡几笔,就把天地间的灵气都收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河岸往山里走,脚下的卵石被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凉丝丝的。有个戴斗笠的老渔翁,正坐在一块被水流磨得溜圆的青石上钓鱼。他的鱼竿是竹子做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鱼漂是枚晒干的野果,在水面上轻轻晃悠。我问他这水有多深,他头也不抬地说:"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浅的地方刚够洗脚。"说着提起鱼竿,一条巴掌大的鱼在钩上蹦跶,银亮的鳞片映着山影,他随手摘下鱼,扔进身边的竹篓,篓里已有三四条,都不大,却鲜活得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这山,有多少年了?"我又问。他终于抬了头,斗笠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花白的胡茬:"老辈人说,秦始皇修长城时,这山就杵在这儿了。"他指了指笔架峰最险的那块崖壁,"看见没?那黑黢黢的地方,是早年采药人凿的石窝子,一步一个坑,能爬到半山腰。"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有一串模糊的黑点,像蜈蚣似的贴在崖壁上,想想都觉得腿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往里走,河面渐渐收窄,两岸的山却愈发高峻。有一段峡谷,山壁几乎是垂直的,阳光只能在正午时分斜斜照进来,在水面投下一道细长的金光。水声在这里变得格外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岩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偶尔有几株开着小紫花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一吹就弯下腰,却始终不肯断了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在峡谷深处遇见一对年轻夫妇,正对着山壁拍照。妻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站在水边的一块岩石上,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朵盛开的花。丈夫举着相机,嘴里不停地念叨:"再往左边点,对,让山尖在你头顶上......"他们说从城里来,专门为了拍这山这水。"你看这山,说不出的俊,"妻子转头对我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老家那边都是平的,哪见过这样的峰?像从地里直接长出来的,带着股硬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的话让我想起昨夜住的山民家。女主人炖的鱼汤,用的就是砚池河的鱼,配上山里采的野山椒,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男主人喝着自酿的米酒,说这山看着险,心肠却软。"春上有春笋,夏末有野桃,秋天岩壁上挂着酸枣,冬天雪一落,满山都是药香。"他指了指窗外,月光下的笔架峰像浸在水里的墨锭,"水也是好水,能浇地,能洗衣,渴了舀起来就喝,比城里的矿泉水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看看日出时的山。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得人打哆嗦。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山尖先被染成了金红色,像谁在峰顶燃了一把火。接着,阳光顺着崖壁往下淌,把岩石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黑黢黢的石窝子,此刻倒像嵌在金箔上的墨点。山脚下的河水也醒了,波光粼粼的,像铺了条碎金的带子,绕着山根缓缓流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身边走过,担子里是刚采的野菜,绿油油的,沾着露水。他见我看山,咧开嘴笑:"好看吧?天天看,天天都觉得新。"他说自己年轻时也想过走出山,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就再也没动过念头。"你看这山,再高也有路;这水,再深也有底。人活着,不就图个踏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下山时,我又遇见了那对年轻夫妇,他们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把洗好的照片摊在腿上看。照片里的红色连衣裙在青山绿水间格外显眼,像颗跳动的心脏。妻子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水,绕着山转,山也护着水,多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河岸往回走,阳光已经热起来,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砚池河的水依旧清清亮亮,载着山的影子,载着云的影子,也载着过往行人的影子,缓缓向前。笔架峰依旧立在那里,崖壁上的石窝子藏在阴影里,像无数双眼睛,看着河水东流,看着日月交替,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这奇峰秀水间,生息,爱恋,老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忽然明白,这山的奇,不在它的险,而在它把岁月刻进岩石的纹路里,却依旧每天迎着朝阳;这水的秀,不在它的清,而在它绕着山的倔强,却始终带着山的气息向前。它们不像画,倒像活着的生命,沉默地站着,流淌着,把光阴酿成了故事,藏在每一道峰峦,每一朵浪花里。而我们这些过客,不过是偶然闯进故事里的人,带着一身山水的灵气,再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p> <p class="ql-block">编辑:杜小艳</p><p class="ql-block">图片:痴人说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