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 情 可 待 成 追 忆 —— 老 家 具

清风

<p class="ql-block">  国家为了改善农民的居住条件,也为了更好地进行土地流转,在二十里外的镇上建了楼房,让老家的乡亲们去住,可我的老母亲却老大的不乐意,再三劝说才勉强同意,但提出的条件是把那些老物件旧家具都带上。我问为什么,母亲说舍不得,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p><p class="ql-block"> 望着这些旧物,许多往事扑面而来,忽然间就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墙上挂着的旧笊篱,让我想起了父亲。父亲一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有情趣,经常给家人带来一些小惊喜。那时候待客或过年、过节最好的饭食就是炸糕。即使家里养着鸡,我们平时也吃不上鸡蛋,因为鸡屁股是银行,我们的学费、书本、铅笔都要用鸡蛋来换,只有生病了,母亲才会给煮颗鸡蛋吃,可那时已没了胃口。炸糕的时候父亲会给我们做一种叫“龙须”的小点心。把两颗鸡蛋磕在碗里,捏一小撮盐放进去打散搅匀,一小绺一小绺慢慢地倒进锅里,油花翻滚中飘出一股浓香,泛起一层黄灿灿的丝丝缕缕,小心地用笊篱捞进几个小碗儿里,父子几个挤眉弄眼,狡黠地望着母亲,在她老人家的唠叨声中吃得满嘴喷香口角流油。</p> <p class="ql-block">  又看到一个饸饹床子。每到冬天农闲,母亲就用特制的擦子把山药擦成末末,用水一遍遍地淘洗,地上便摆满了盛着水淀粉的大瓷盆,等把渣滓滤掉以后,将一块干净的大布铺到炕上,把湿淀粉在上面摊开,炕就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在热炕的烘烤下,经常翻搅中,慢慢地水淀粉就晾成了干山药粉面。</p><p class="ql-block"> 快到年根儿底的时候就该压粉条了,那时饸饹床子也就派上了用场。我一手用力地拉着风箱,一手将柴禾送进灶堂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把小脸儿照得红扑扑的,脑门儿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水烧开后,母亲把饸饹床子架到锅上,把和好的面团放进饸饹床子的膛里,将杠子放上去对得严丝合缝用力向下压,一缕长长白白的粉条便落入锅中,在开水里打几个滚儿,用笊篱捞起来,用凉水拔凉,团好摆放在笼屉上,粉条的制作就宣布大功告成了。</p><p class="ql-block"> 氤氲的蒸汽中,母亲将一碗凉拌粉条递到我手里,晶莹剔透洁白筋道的粉条卧在一汪酸汤里,上面飘着绿生生的葱花儿和红艳艳的辣椒油。我没挪窝,索性就坐在烧火板凳上吃起来,吸溜吸溜酸酸辣辣的粉条便滑进了肚子,乐得馋虫在里面直翻跟头,整个人从头顶一直舒服到脚底,那叫个美,浑身的疲乏都飘到了九霄云外。</p> <p class="ql-block">  墙角立着一把镰刀,我拿过来仔细端详着,镰刀把油亮光滑,可刀片已经锈迹斑斑,刀刃上有许多豁口,看来这把镰刀已经很有些年头了,是不是自己也用过呢?</p><p class="ql-block"> 想起小时候每到秋收时节,父母总是忙得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着,早晨和中午匆匆忙忙吃一口就往地里跑,晚上月亮升起来很长时间还没有收工,姐弟几个饿的前胸贴后背,也看不到父母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等我稍微长大一些后,周末就去割草,我的割草技术不错,会速度很快地连着砍割,所以总比别人割得多。想到这里,我竟笑出了声儿,很有些得意。放秋假时要去割地,热浪滚滚,辽阔的麦田无边无际,不停地割呀割呀,即使两手血泡嗓子冒烟,腰疼的都快要断了,还是跟不上大部队,更望不见地头,姐姐就和我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一起奋力往前赶。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得好好学习,争取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拿起这件放下那件,忽然就看见了那个柜子,我惊呆了,原来你还在!这个柜子的年龄可能比我还要大,已经斑驳的看不出底色,风一吹就要散架的样子,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小学校扩建,本就很紧张的课桌就更不够用了,老师号召同学们从家里自带课桌板凳,可那时家里哪有什么桌子,大家只好把小柜子之类的搬去,我用的就是这个小柜子,而大家坐着的是小板凳、木墩儿、土坯或破砖。那时同学们的年龄跨度也很大,有的同学为了照看弟弟妹妹上学晚,有的同学又因为大人忙着下地干活没人照看,又早早地上了学,所以年龄差距大到四五岁之多。</p><p class="ql-block">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扎着两根小辫儿的自己,与大大小小的同学们一起,在高高低低的柜子桌子后面,或正襟危坐专注地听讲,或摇头晃脑高声地诵读……窗外流云飞渡,花开花谢,教室屋檐下的那个燕窝是否还在?那两只每日忙着衔泥捉虫的雨燕估计已有了几十个子孙后代了吧,它们是否还会常常回来?学校的那架旧风琴是否还会登上六一儿童节的舞台?</p> <p class="ql-block">  看着这许多旧物,想起父母亲是如何辛辛苦苦把我们姐弟几个养大成人,哄了孙辈儿又哄重孙辈儿,那时父亲尚健在,而今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可以想象得出每一个冷寂的夜晚,年迈的母亲是如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每一个漫长的白昼是如何反复端详着、摩挲着那一件件旧家具,回忆着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怎样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喊出第一声爹娘爷奶;如何猫递爪子你打哭了他,她又逗笑了你。想起夫妻俩如何为孩子们的好成绩而欢喜,为学习退步不思进取而烦恼不已,为闺女上学愁钱,为儿子结婚操心。想起一家人坐在热炕上边吃边唠,一起打场、锄地、割草、搂柴…… 以前那个一家人进进出出、跑跑跳跳、说说笑笑、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大房子大院子里,如今只剩下了她自己,而陪着她的只有那满屋子的旧家具!</p><p class="ql-block"> 姐弟几个都不放心,恳请母亲与自己一起生活,可母亲总说在城里住不习惯,其实大家心里明白,这只是推辞,主要是母亲一生刚强,不愿意给儿女们添麻烦,更不愿意看别人的脸色,只要健康情况允许,就要自己单过。大家更明白,母亲是在为儿女们守着一个家,守着一个心灵的归宿!我们虽然一百个不放心,但还是理解尊重母亲的意愿,只能隔三岔五回来看一看,力所能及地帮着做些事情。</p><p class="ql-block"> 母亲执意不肯扔掉那些旧家具,这该怎么办?我想还是带母亲去新家看看吧。那是个两居室,每个房间都不大,母女俩盘算着床放在这儿,衣柜放在那儿,末了我问母亲,那些旧家具放哪儿呀?母亲沉吟半晌,叹口气说,扔了吧。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有股热辣辣的东西直冲到嗓子眼儿,我赶忙背过身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轻轻地揽住母亲的肩膀说:娘,以后我们会更勤地回来的。</p> <p class="ql-block">  回到老屋,我又一次步入闲房,与那些老物件旧家具默默地对望着,满是感伤与惆怅。我轻轻地抚摸着它们,亲爱的老物件老家具呀,你们见证了一个普通农家的烟火人生,为她的兴盛立下了汗马功劳,你们是昔日生活的温馨点滴,是爱与亲情的连缀,你们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记忆,寄托着浓浓的情思,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时光怎样流逝,我的心灵深处都会腾出一个小小的空间来把你们盛放进去,你们将永远驻在我的心底。</p> <p class="ql-block"> 2019年10月</p> <p class="ql-block">附:部分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特此鸣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