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旗袍美人 老四/文

摸云楼主熊灿亭

笔锋在绢上踟蹰，像要撩开一层薄纱，终于悬停在旗袍下摆那未画成的裂口处。我凝神屏息，心绪如丝，越缠越紧，竟不知如何下笔。那裂衩是旗袍玲珑的魂灵，也是千年时光里女子们心头隐秘的伤疤，此刻却成了我画笔下沉重难解的结。

追溯旗袍的演变，我仿佛重见了它由宽袍大袖蜕变为纤腰窄身的漫长旅程。旗女袍服如帐篷般臃肿，悄然在时光中一点点收窄，最终在民国那新风激荡的年代里陡然缩紧，包裹出女性玲珑的曲线，宛如从历史幽深之处钻出的蛹，挣扎着蜕变为蝶。旗袍从此成了禁锢与解放的象征，每一道盘扣都如密结的枷锁，每寸锦缎都似束缚的网罗，而每处开衩则像是一道道小心翼翼凿开的光隙。

铺展画纸，我先研墨调色，靛蓝深沉如海，仿佛凝结着昔日缠足女子的血泪与无声的呐喊。染制旗袍的染料，何尝不是渗透着那些孱弱身躯上的淤青与血痕？那盘扣，我细细勾勒，盘结繁复如迷宫，每一道弯折都似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缠住了多少代女性伸展的手臂与梦想的羽翼。金线穿行其间，纹饰密密匝匝，针脚间密不透风，仿佛有声音在低语：规矩、礼法、一步不可逾矩！

我揉捏朱砂，红得如血欲滴，又调入皮胶，令其黏稠如凝固之血。笔尖饱蘸这浓稠的红色，悬停于那道待开的裂衩上方，心内似乎也有一把无形的剪刀正在艰难开合。我挥动笔杆，向下猛地一划，笔锋凌厉决绝，如剪裁又似剖开——裂口赫然出现在素绢之上。那道朱红裂痕既像新生的伤口，又似一道闪电劈开了千年长夜的沉沉帷幕。刹那间，我仿佛听见无数被压抑的灵魂在这撕裂的瞬间同时迸发出了轻微的碎裂之声。

画笔终于落下，裂衩已成，这开叉既是旗袍柔媚的魂魄，也是幽暗岁月里一道决然开启的裂隙。这衩口，不仅是画布上的一个衣饰细节，更是历史肌体上一条深刻的裂痕，它无声地昭示着：女性之躯，绝非仅供装点繁文缛节的器皿；其美亦不应在重重禁锢中窒息。

绢上，那一道用朱砂与决心撕裂的裂衩，正缓缓舒展。它已不再是旗袍上的一道普通开缝，更像是历史长卷上一道被勇敢裁开的豁口，是禁锢者试图捂住的光线，最终刺破黑暗，灼灼闪耀——那裁裂的衩口终成门扉，门扉之外，天光正缓缓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