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线（十二）假药案（中）

行者

文字：行者

美篇号：40938492

图片：网络

江海“腊八”假氨基酸案的阴云，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两级药监的天空下，仿佛被厚重的迷雾包裹，难见天日。

江州局法规处长郝然踱步至稽查处莫雪年处长的办公室，推门便见老莫深陷在办公椅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对着摊开的卷宗，眼神凝重得化不开。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光柱中尘埃飞舞，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老莫端起桌上那杯泡得极浓的茶，深深呷了一口，褐色的茶汤几乎盖过了杯壁。

他声音带着疲惫：“源头锁定了，西边的安州市。两地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5人了。”

他重重放下茶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药检所的报告出来了，那药里……根本没有有效成分，全是致病菌！怎么会这样？我们这些年打假的力度，难道都是虚张声势？”

一周后，高城药监局稽查科长黄兵被正式批捕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投入平静的水面。翌日，副局长邢红艳被检方传讯。每一个消息都在江州药监系统内部引发剧烈震荡，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私下里的揣测和议论。

高城局，这个历年的稽查先进集体，罚没款数额常年高居榜首的“红旗”，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开始崩塌。

郝然坐在自己的办公室，正埋首于厚厚的行刑衔接法律条文和案例汇编中，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桌上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内线8001——孙志宏大局长的。话筒里传来孙志宏低沉而紧绷的声音：“郝然，叫上莫处，马上到我这里来。”

郝然心头一紧，与老莫两人步履匆匆地赶往孙志宏办公室。推开门，高城局的一把手鲁祝平局长也在座。短短一周，鲁祝平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上次见面时又憔悴了不少。

孙志宏面向窗外，身影在逆光中显得心事重重。他转过身，声音带着压抑：“黄兵……交代了。两年前，他们高城局就办过一个氨基酸假药案。邢红艳这次被传讯，跟那个案子脱不了干系。”

“两年前也有氨基酸案？！”

郝然猛地将目光转向鲁祝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质问。一周前的调查会议上，对此竟只字未提？是忘了，还是……不敢提？

鲁祝平避开郝然锐利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是……当时是邢红艳分管稽查。抽检发现一批假氨基酸，货值接近五万块。最后……是以非法销售假药，罚了当事人两倍罚款了事。现在检方认定，这是典型的‘以罚代刑’，放纵犯罪！”

他顿了顿：“而且……检察院搜查黄兵办公室，还在他抽屉里翻出几件积压未办的案子！我……我真是失察啊！”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孙志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轻蔑：“知法犯法，咎由自取！”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郝然和老莫，“你们法规处、稽查处来评判，两年前那个案子，到底该不该移送公安？”

老莫张了张嘴，眼神闪烁，显得犹豫不决，话在嘴边吞吐：“这个……这个嘛……”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孙志宏眉头不耐烦地蹙起，直接点名：“郝然，你说

郝然深吸一口气，迎着孙局长的目光，字斟句酌，清晰地说道：“根据《刑法》和相关司法解释，涉及假药，只要‘足以严重危害人体健康’，从法理上，就必须移送。这没有商量余地。”

他略微停顿，“当然实践中有时对危害性判断有模糊地带，按‘行刑衔接’的基本原则，刑罚优先，至少也应该与公安正式接洽，履行程序。”

鲁祝平急忙解释：“当年邢红艳和黄兵确实跟公安那边沟通过！公安那边的意见是，金额没到五万（当时立案追诉标准的一个参考点），也没造成实际健康损害，所以……就没接受移送。”

郝然立刻敏锐地追问：“又是口头会商？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了然。

鲁祝平的声音低了，嗫嚅：“……是。唉，你也知道，邢红艳业务能力强，性子也……也好强。我当时提醒过他们要注意职务风险防范。她说……她说没事，正好局里的稽查罚款指标也要完成……”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老莫，又迅速垂下。

郝然的目光也随之转向老莫。他低下头，刻意避开了鲁祝平的视线。郝然心里顿时雪亮：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处罚前后，高城局按规定都应该向市局报备。市局稽查处当年的监督……要么是没到位，要么就是心存侥幸，视而不见。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压上心头。

孙志宏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饱含着忧虑与失望：“但愿邢红艳……别像黄兵那样，在钱上栽了跟头……科长出事，副局长再出事，我们江州药监，可就要‘名扬天下’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会议室墙上那块崭新的、闪着金光的“全国药监系统先进集体”牌匾。这块牌子，他去年底才从北京领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系统内部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他想起在省局年会上，自己意气风发地介绍“江州经验”——“通过程序化管理，强化过程控制，确保监管和队伍‘两不出事’，有效化解风险……”

言犹在耳，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所谓的程序化管理，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岂不真成了纸糊的灯笼？看着光亮耀眼，实则一戳就破。昔日的光环，正在急速褪色、黯淡。

不出几日，风声便从江海检察院那边透了出来：邢红艳在两年前那桩假氨基酸案办理过程中，收受过涉案人员钱物，数额在万元左右。孙志宏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玩忽职守再加上营私舞弊，罪上加罪，无可宽宥！

不久，江州检察院的工作人员直接找上了分管副局长明亮和稽查处长莫雪年，地点就在江州局。检方的问询单刀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莫处长，针对假药案件，江州市药监局层面，有没有制定过‘涉案金额5万元以内不移送公安’的内部规定或操作尺度？”

“两年前高城局办理的那起假氨基酸案件，市局层面是否知情？”

“高城局在办理该案过程中，就移送公安的问题，有没有向市局正式请示过？”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直指市局管理责任的核心。明亮感到一阵强烈的尴尬和压力扑面而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自镇定，斟字酌句。：“对于没有造成明显健康损害后果的假药案，在以往的实践操作中，公安部门确实……存在一个‘倾向’，认为案值较小、后果不显的，立案积极性不高，有时会婉拒移送。这一点，我们在业务指导和培训中，反复强调过：无论对方态度如何，流程必须依法走实、走全，书面记录务必完备。”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至于高城局两年前那个具体案件，市局层面……并未就个案召开过专题研究会。高城局当时也……没有就移送与否的问题，向市局提交过正式的书面请示报告。”

检察院的同志目光如炬，迅速抓住关键点：“也就是说，这个案子，从立案、调查到处罚，完全是高城县局独立决策、独立办理的？”

明亮谨慎地措辞：“高城县局具备法定的独立行政执法主体资格。在现行管理体制下，市局对县局主要是宏观指导、业务规范和监督检查。具体案件的办理权责，确实主要在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