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酉水系列游记(图文原创)

荒原的马蹄声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自幼喜琴棋诗书,长年沦落天南。业余文字涂鸦。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说明:部分图片上的标志系作者自己加工制作,非外埠水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谨以此系列游记敬献给长眠于地下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人生就是一次孤独的行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题 记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我愿意将我的一种行为称之为“行走”,而不愿将它称为“旅游”。  </p><p class="ql-block"> 因为对于我到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想用我的双脚真实地去行走,去感受。我相信,不管哪里,每一寸土地都有灵气。对于人这种生命来说,真实地感受和吸收土地的灵气,是极其珍贵而有用的。  </p><p class="ql-block"> 有很多真正的“行走”者,他们都将自己行走的对象选择为“远方”。大漠,高原,异域,这些与人类有着空间与心理距离的真正的“远方”,对大多数行走者的确有着致命的诱惑。——我在诱惑前加上“致命”二字,不仅仅是想说这样的诱惑之大,我更想说,这样的选择,对一些人,从生命意义这个角度说,是不是一种方向性的“错误”。也就是说,陌生的,远的,是不是一定就是对自己生命最有意义的?  </p><p class="ql-block"> 为了避免可能的“方向性错误”,我首先选择家乡。我想通过对家乡的真正的了解与体悟,让自己的生命渐渐真诚与厚实起来。</p><p class="ql-block"> 家乡有两条较大的河,一是沅江,一是酉水,那是湘西人的母亲河。她们,承载着湘西这块土地上所有生命成长的信息,也承载着湘西从古至今所有的文明信息。我想,我踏踏实实地走过她们,我的生命一定会与前半生的浮躁有所区别。</p><p class="ql-block"> 一个人在酉水河谷行走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自己的母亲。  </p><p class="ql-block"> 还在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喜欢经常到外面去走。而母亲,总是希望我陪在她的身边。现在,我已无法回想,自己曾多少次用远离的背影,留给母亲无可言说的失望。  </p><p class="ql-block"> 我很沮丧地想,人一辈子最大的失望,应该是对自己儿女的失望。每一个个体生命都很短暂,人们的潜意识里,总会把儿女作为自己生命的延续。一旦这种延续的梦想中断,那种失望之痛是无法诉说的。我真的不知道,母亲在她的有生之年,面对我的一次次远离,心境是不是也是这样。  </p><p class="ql-block"> 然而,似乎,这样的失望之痛,却是一代又一代地持续着。  </p><p class="ql-block"> 所以,人生其实就是一次孤独的行走。陪在你身边的,都不可能是你完全意义上的心灵的伴侣。对于我,如果说真有心灵的伴侣,那大概就是一路走过的山水,还有那些已经永远附着在山水之上的古往今来的灵魂了。</p><p class="ql-block"> 酉水发源于湖北,流经湖北宣恩、来凤,重庆酉阳、秀山,湖南龙山、保靖、永顺、古丈,在湖南沅陵县也就是我的家乡的县城西面注入沅江,全长427公里。  </p><p class="ql-block"> 这也算得是一条长河了。鉴于我的生计之累和拥有的条件,我实际上也不可能全用双脚丈量她流经的每一寸土地。很多时候,我不得不选择车船这些交通工具,以便让我在合适的时间从一个地方到达另一个地方。因此,我所期望的踏实行走,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只是一种走马观花。</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样的行走,于我来说是一种真实的生命的需要。这个过程中的一切记录,都只是为达成这种需要的手段。  </p><p class="ql-block"> 无论是我比较熟悉的文字,还是我依然外行的摄影,它们都只是一种记录与呈现的手段,而不是我追求的目的。也就是说,来我这儿的朋友们,如能把这些文字与画面当作一种生命的状态与体悟,而不把它们当作什么文学与摄影,那将会与我最初的意愿更加吻合。</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一、日落溪子口</b></p><p class="ql-block"> 我又一次来到酉水汇入沅江的地方溪子口。曾经有好些年,我常从这里来来去去。离开这里后,每次回到故乡,我都会抽时间到这里看一看,坐在水边发发呆。</p><p class="ql-block"> 这次行走酉水,还得以这里为起点。溪子口,一条河走完她全程的地方,一个与我有不解之缘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1)</b>八百里酉水,从湘西武陵山脉的重重大山中蜿蜒南来,在沅陵县城西面静静地没有一点喧嚣地注入沅江。   </p><p class="ql-block"> 酉水入河的这个地方,叫溪子口。因为两水交汇,这里的水面开阔,大气,而且在我的印象中,这里一直都很安静很清澈。在下游五强溪国家级大型水电站建成之前,这里的水流很浅,因此也比现在更清。那个时候的秋冬季节,乘船过渡,船常有搁浅的可能,人在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水底的卵石。那样的水,亲近人呢!  </p><p class="ql-block"> 因为酉水与沅江的交汇,沅陵被分成了三部分。沅江北岸酉水东岸是沅陵县城的主体,沅江南岸古代是个驿码头,现在发展得很快,有319国道和杭瑞(杭州至云南瑞丽)高速傍城通过。酉水西岸是个大镇子,叫太常村。这太常村在抗战时期可不得了,是湖南省政府、国民党湖南省党部所在地,是当时的湖南省主席、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常来的地方。据说薛岳曾在这里为蒋介石修建了“行宫”,只是蒋一直没来住过。  </p><p class="ql-block"> 顺便说一下,抗战时期是沅陵历史上最鼎盛的时候。那时,沅陵为战时湖南省省会,是全国抗战大后方的重要城镇之一,收容过大量党政军民机关和外地难民。据史料记载,沅陵当时有人口二十余万,可谓繁华之极。因为这个,又因沅陵三部分在形式上颇像武汉,便得了个“小武汉”的称谓。</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2)</b>曾经有好些年,我工作的地方就在太常村,我所在的学校就在原国民党湖南省党部。  </p><p class="ql-block"> 这是个幽静的地方,很适合读书、做梦和遐想。学校后面是起伏比较平缓的山,有柔美的草坪和静静的林子,是读书和恋爱的好地方。那时候,我常在黄昏日落的静穆时刻,手中拿一本书,或读或不读,散漫地徜徉在山中。很多时候也幻想有个知音的女子相伴漫步,可惜这个幻想在那些年一直没有成为现实。  </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曾经有多少个暑假,我除了抽点时间回老家陪陪母亲,剩下的时间便一个人躲在校园里读书和写一些从来没有产生过实际效用的句子。</p><p class="ql-block"> 假期的校园真静,没有钟声和工作催促和打扰我,似乎连酷热也离得很远。夜深的时候,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声,月光从高大的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一点一点地闪烁。——那时候似乎也没有问过,读那些书写那些句子有什么用,只是喜欢便读了写了。然而我相信,那段日子,到现在已经成为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  </p><p class="ql-block"> 偶尔,也会去县城看场自己喜欢的电影娱乐一下。夜里过酉水,渡口灯影幢幢,水上月色细碎,桨声清远得惹人生出许多思绪。  </p><p class="ql-block"> 可惜,因为五强溪水电站,现在那所学校已经成了水底的故事,再也寻不见踪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3)</b>在酉水河湾,溪子口旁,有个地方很重要,不得不提,就是龙兴讲寺。  </p><p class="ql-block"> 史载,龙兴讲寺始建于唐贞观二年(628年),是湖南省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群,距今已1370多年。1996年11月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来,龙兴讲寺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它作为佛教寺庙的存在,而在于它是全国最早的书院之一。明代大学者王守仁(阳明)曾在此为辰州学子开山讲学,后在院内辟虎溪书院,亦称阳明书院。这个地方的存在,为古辰州沅陵的书香传世,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   </p><p class="ql-block"> 酉水河湾,荟萃了风水精华;千古龙兴,昌盛了沅陵的文风与书香。</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二、乌宿渡与二酉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从沅陵沿酉水上行约半小时,有一个镇子叫乌宿,是行走酉水不能不到的地方。因为它在我心中的重要地位,虽然以前来过两次,这一次我还是特意在这里停留了近三个小时。  </p><p class="ql-block"> “乌宿”这个名字听着就很诗意。虽然这里离姑苏千里万里,却并不影响你一到这儿就联想起那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有史料的确凿记载,乌宿在古代一直是个码头与驿站,是行走酉水进出湘川黔的人们经常泊船歇脚的地方。想象一下,在那些“黑白年月”,你孤身一人穿山过水来到这里,若是秋冬时节,霜天寒夜,独宿渡头驿馆,看渔火点点,听乌啼声声,将会有一种怎样清澈寒凉的意绪袭上你的心头?  </p><p class="ql-block"> 乌宿的诗意并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主要是因为乌宿镇对面的二酉山,因为二酉山上的“古藏书处”。史载,秦初,始皇焚书坑儒,以伏胜为首的几个书生悄然将万卷诗书偷运出京城,历经千辛万苦一路南来,最终把书简藏于二酉山上的一个石洞之中。  </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来,伏胜等人的行为,其意义有二,一是演出了文明对抗强大暴力的悲壮活剧,二是延续了华夏文明的书香血脉。  </p><p class="ql-block"> “学富五车,书通二酉”,这个成语说的是学识渊博。然而,每一次,当我站立二酉山的脚下,想起这个成语的时候,心中涌出的是一种神圣之感。  </p><p class="ql-block"> 是的,对于华夏学子来说,二酉山是圣山。无论你能不能登临,能不能看一看万卷藏书洞,拜一拜伏胜像,你的心都应时时供奉这座山,朝拜这座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三、凤滩一夜</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1)</b>沅陵处在湘西两大山系武陵山与雪峰山的结合部,以沅水为界,南雪峰北武陵。就武陵山系而言,沅陵所属的沅水北岸山区,其实只是武陵山的余脉。武陵山系的核心地区应该是在湖南的湘西自治州、张家界一带。  </p><p class="ql-block"> 因了上述原因,从沅陵出发沿酉水上行,到凤滩之前,不到百里的地方,山一直都不算高大。到了凤滩,山势突显高峻。在凤滩水电站大坝所在的地方,两山夹峙,峡高谷深,形势颇显雄壮。  凤滩大坝矗在两山之间,让原本在这里奔腾倾泻的酉水断成两截,也成就了大坝上游几百里的平湖及其秀丽风光。  </p><p class="ql-block"> 凤滩这座水电站值得一提的地方,是它的大坝是我国第一座空心坝,电站的所有发电机组都安装在坝内。只在外面,你是看不出其中的“玄妙”与“机关”的。  </p><p class="ql-block"> 据“百度”介绍,凤滩电站1970年10月开工,1978年5月第一台机组发电,1979年完工。老厂装机容量40万kW,保证出力10.3万kW,多年平均发电量20.43亿kW·h,2004年左岸扩机两台20万kW机组投运,随后进行老厂2号机组增容工程,总装机容量达到81.5万kW。  </p><p class="ql-block"> 凤滩电站的建成,让原本只有鸟鸣猿啼的峡谷中有了一片热闹繁华的城镇,让亿万年沉寂的深山见证了人类现代科技的力量。从建成到现在,凤滩电厂一直是沅陵境内最“牛”的单位之一。</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2)</b>在我的印象中,凤滩电厂生活区所在地一直是个很繁华的大镇子。这里有几千电厂职工和他们的家属,还有不少定居在这里的“非电厂人”,专门做电厂人的生意,从事各种营生。以前我好像来过不下三次,白天黑夜我都看过,灯红酒绿也都见过。  </p><p class="ql-block"> 然而,世事总在变化,有时候还出人意料。这次我来到凤滩,着实小小地吃了一惊。记忆中繁华的街区,如今是一片狼藉与萧条。店铺只有稀落的几家还开着门,却是门前冷落,不见顾客。街两边的大多数房屋,有的人去楼空,有的已拆毁弃置。  </p><p class="ql-block"> 对着陌生与荒芜,我有些张皇失措了。记忆中的那些宾馆旅店都已面目全非,整条街似乎连家小小的客栈也难找到。今夜,我将栖身何处?往前,我知道这时间没有船往上游王村;打道回府折返沅陵倒是有车,可心有不甘,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p><p class="ql-block"> 强自镇定了一下,与一开着门的商店老板攀谈,得知坝上往返凤滩王村的码头有私人客栈。我以前走过从凤滩到王村的水路,知道那个码头过去人来人往的还算热闹,住有不少人家,于是心中稍慰,决定上坝上碰碰运气。  </p><p class="ql-block"> 到得坝上,失望更甚。以前沿河岸一条蜿蜒的小街,大几十户人家,如今大多也是房屋还在,人去楼空,还有人气的也就六七家了。这地方,变得相当冷清!  </p><p class="ql-block"> 好在,凤滩到王村的船还跑,每天6点与8点各一班,私人的小客栈也还有一家开着。向客栈老板问价,说是10元一晚,又是一惊!一看房,果然极小,只有一床一凳,且久无人住了。跟老板商量,为我加一小风扇,多10元钱,晚餐也10元,一晚共30元,好歹住下。  </p><p class="ql-block"> 与客栈老板闲聊,才知道,原来,凤滩电厂生活区迁到了沅陵城,为的是这里交通信息等都很闭塞,多有不便。如今的原电厂生活区,只是职工们在值班时的临时住处。电厂的人不在了,生意便也做不了,做生意的人就大都搬走了。凤滩的冷落也连带了坝上这座码头的萧条。</p><p class="ql-block"> 时间,在一重又一重的山里,在这一片似乎并不流动的水面,已经无法感觉。待到最后一抹夕阳被群山的神秘悄无声息地收去,头顶的几丝云霞才在天地静穆的表盘上划下淡淡的悠远的痕迹。  </p><p class="ql-block"> 入夜,凤滩坝上除了偶尔的几声鸟鸣,一点人气也没有,静寂如太古之初。 荒村野店,只我一个“行脚外来客”,独对寂寥与稀疏孤独的几点灯火。  这是一个可以让你产生许许多多各种各样联想的夜晚,我几乎在无眠中度过。</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3)</b>凌晨5点过,山里的第一缕晨光在我的期盼中来临。  </p><p class="ql-block"> 迅速收拾好行李,出门,登上已经候在码头的客船。远处,朝雾迷漫,山色朦胧,水光清亮。深吸一口气,将昨夜的一切从心中驱赶干净。前方,曾经熟悉的美景将次第展开,等待着我一一按下手中的相机快门。  </p><p class="ql-block"> 人这种生命,很多时候是为今天和明天而存在的。昨天,只是曾经,只是过去。最多,一些极重要的,将其封存于心的一角,也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四、从凤滩到王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1)</b>在外人的想象中,湘西总是山高林密,峡陡谷深,充满神秘色彩。也确实,诸如张家界的雄奇壮丽,黄龙洞奇梁洞的邃远杳深,各种民俗的神秘古老,都印证着这样的想象。  </p><p class="ql-block"> 然而,湘西也自有她的柔婉与妩媚,酉水从凤滩到王村一段山水便是明证。这里,水的清澈可以媲美雪域高原天山南北的高山雪水,视之触之可以凉透人心;立于水边的好些山峦都不算太高大,秀美着她们的一肌一容一颦一笑,而濯在水中的倩影,更是清秀如画,宛然俊美的村姑。  </p><p class="ql-block"> 行走在这里,人,在画里在天上,而所有的清山秀水,晴光雾岚,便都清清澈澈地融入你的心中。  </p><p class="ql-block"> 远处,一叶小舟自水线外悠然荡来,在身边山光水影缭绕雾气的氤氲烘托之中,你以为逢着桃源渔翁,沉醉之时便恍若隔世了。</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2)</b>行走在这样的山水中,你当然有理由沉醉。然而,你也有必要清醒。  </p><p class="ql-block"> 湘西山美水美,那是没得说;湘西人热情好客纯朴善良,湘西还多美女,也是没得说。可是,湘西人生活得怎样?外面来这儿游玩的人,怕是没几个有兴趣问一问看一看关心关心的。 </p><p class="ql-block"> 从凤滩一路上行,所见两岸村寨房屋,与家乡沅陵山中的没什么两样。我生在武陵山中,自小在武陵山中长大,我知道山里的人们劳作的辛苦,生存的艰难。我知道,从这山到那山,修一条路有多难;我知道,人们为买一两样稍重一点的东西得翻山越岭走多远的山路;我知道,孩子们上学离家有多远。真的,得感谢这条河流,感谢每天在这条河上跑上跑下的小木船,是它们让山与山的距离缩短,是它们减去了人们的许多辛劳。  </p><p class="ql-block"> 酉水自凤滩以上便不再是沅陵的地域,但在我心中,这里仍是我的家乡,这里的人仍是我的乡亲。  </p><p class="ql-block"> 在一次又一次对着美景按下我的相机快门时,我都会在心里问:我的乡亲们,你们过得还好吗?</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3)</b>单从表面看,这里的人们,日子应该比起十几二十年前好过一些了。这酉水上的桥多了好几座,两岸山上好些地方也见到公路了。公路真是个好东西,不论是高级的柏油路还是极“原始”的黄土路,在这山里都是极好的。再看岸边的房屋,湘西传统的纯木屋少了,砖木结构的房子多了,有的外表还打扮得挺好看,红瓦白墙,看着养眼。  </p><p class="ql-block"> 然而,一路上,我的心并未因此轻松一些。一位同船的老大娘跟我说,现在的山里,各村都只剩了老弱病残,守着祖屋和几片好种的田地。青壮年都远远地走了,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只要能挣钱,什么地方都去。这种情形,与我的老家沅陵山中一模一样。昔日热闹的乡村,萧条了!  </p><p class="ql-block"> 按理说,如今应是农民种田积极性最高的时期,什么税也不用交,国家还有一点补贴,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啊!可是,事实远非这样。很多乡村,尤其是山里的乡村,农民依然不愿意种田,但凡有别的活路的都不再种田了。究其原因,一是辛苦,二是辛苦了还是不能摆脱穷困。 </p><p class="ql-block"> 同船的老大娘说,岸边那些漂亮的房子,都是各家的孩子们在外打工挣钱建起来的。靠种田种地,只能是个吃饱肚子。  </p><p class="ql-block"> 听着大娘的话,看着她老人家脸上刀刻一般的深深的皱纹,我想起了自己在田地里劳苦了一辈子的母亲。  我感觉,手中的相机突然沉重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五、挂在瀑布边缘的芙蓉古镇</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1)</b>从凤滩出发沿酉水上行,3小时的水程到达永顺的王村。自上世纪80年代刘晓庆主演的电影《芙蓉镇》在这里拍摄后,王村又称芙蓉镇。现在的王村,到处都能见到“晓庆米豆腐店”。外地人来这里,应该尝尝米豆腐,味道还是不错的。 </p><p class="ql-block"> 王村很独特。第一,别的临河镇子都是沿河岸一字横着排开,王村是沿山坡竖着来的。估计,最先有了酉水码头,然后有了一条从山上通到码头的青石路,人们把房子建在路两边,于是就有了王村。王村人与外来的行脚客,走了一代又一代,这条蜿蜒的青石路就有了厚重的古意,每一块石板便都有了许多悲悲喜喜的故事。如今的老王村人,不再四处行走,也没什么人种田种地,都在自家门前摆摊做生意,向一年比一年多的外来游客出售当地的特产。若在白天,青石路承载的故事,就都淹没在繁华与嘈杂之中。</p><p class="ql-block"> 第二,王村准确地说是建在一条小溪旁的,那条小溪汇入酉水的地方,山势突然断裂,形成两级陡峭的悬崖,溪水也成了两级飞泻的瀑布。王村有许多房屋建在瀑布边的悬崖上,因此,有人形象地说王村是“挂在瀑布边缘的古镇”,这说法倒也恰切。</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2)</b>王村的商业化气息也一年浓似一年,但比起凤凰、张家界这些湘西地方来,她还是安静的,尤其是早晨与夜晚。据当地人说,因王村小,大多数组团来玩的游客,白天在这里转上几个小时,晚上便去了凤凰或张家界,有的去了吉首。在这里住下的,一般都是如我这样喜欢自由行走的“散客”。当然,一住几天的也有,这样的人在当地人的眼中,就多少有那么一点儿“怪”了。  </p><p class="ql-block"> 有了以上原因,王村这里供给外来游客娱乐的场所,比如酒吧咖啡馆之类,就很少了。这个与凤凰的情形就不同。现在的凤凰,一入夜,沱江两岸灯红酒绿,繁华吵嚷,直到零点才结束。这样的环境我不喜欢,它给你的仍是这个红尘世界的喧嚣与浮躁,掩埋了这山水间原有的那份宁静与幽邃,素朴与恬淡。</p><p class="ql-block"> 王村不这样。我在王村转了好几圈,见了一家咖啡馆,挺雅致,小坐了一会儿。喝着苦中带甜的咖啡,看着崖边的瀑布,听着刷刷的水声,吹着凉爽的河风,觉得世界一下子都宁定了。还见了一家小酒吧,里面只有一个女孩,斜倚在一张凉椅上,翻着一本书,那样子也很宁定。只可惜,酒吧里面比较暗淡的光线,止住了我举起相机的冲动。</p><p class="ql-block"> 入夜的王村,天上一轮淡黄的月,月下并不热闹的灯火,酉水河上细碎的波光,都安静得任由你古往今来上天入地去遐想。</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3)</b>王村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王村的历史可以上溯至秦汉以至更远。秦时此地及周边地区置酉阳县,王村为县治所在地。汉以后至唐五代,土司王彭氏世居于此,建王城于酉水之滨,王村之名多半由此而来。晋以后此地称溪州,彭氏世袭溪州刺史之职。唐末五代时,彭氏曾率溪州及周边奖州、锦州等地土家族苗族数万之众,起兵反抗割据湖南的南楚政权的统治,南楚王马希范派兵镇压,双方于沅陵一带展开激战。最后,马希范与彭氏议和,并在王村立铜柱以志其事,这便是后世有名的“溪州铜柱”的由来。  </p><p class="ql-block"> 现在读溪州铜柱上的铭文,长篇大论的都是朝野永世和睦、地方永远忠诚的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冠冕堂皇的背后,掩着的尽是山里百姓的血与泪。  </p><p class="ql-block"> 湘西山里百姓的勇武蛮悍,都是历朝统治者逼出来的。这里山深林密,谋生本就艰难,赋税一重,便难以生存。没了活路的百姓,就只有揭竿而起或上山为匪。外地人一说起湘西,首先就会说湘西多土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殊不知,这“源远流长”的匪患岂是无缘无故?  </p><p class="ql-block"> 其实,湘西山民忠厚朴实得厉害,让他们能够安安静静地上山种地下河打鱼,他们对谁都好。  </p><p class="ql-block"> 离开王村的时候,我突然想,这世间有天生安静恬淡的么?若有,这里的山水与人们,应该就是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六、里耶,一座有些落寞的古城</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1)</b>就其地缘位置来说,里耶也是一座“边城”,周边有湘渝鄂三省交界。只是不像茶峒,镇子所在地就是“一脚踏三省”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按现在通行的说法,湘西州有四大著名古镇,永顺的王村(芙蓉镇),花垣的茶峒(边城),龙山的里耶,泸溪的浦市。前三者属酉水流域,后者在沅江岸边。在前三者中,就镇子的规模来说,里耶为最,比武陵山腹地的一般县城小不了多少,是大山深处穷荒僻壤的热闹繁华之地。  </p><p class="ql-block"> 行走于里耶的古街巷,和走王村与茶峒的感觉并不完全一样。在这里,宁静与别致之外,更有一种“气派”。青石的老街巷两边,尽是高大的木楼,这些楼大多都在三层或以上,这和湘西地方木屋一般最高两层不同。无数木楼两条直线排过去,那派头就出来了,隐隐地,觉着有这山里的“王者气象”。  </p><p class="ql-block"> 里耶的老建筑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很多房屋中间是纯木结构,左右后三面围有青砖的高墙,当地人叫“封火墙”,墙顶用黑瓦挑起飞檐。这种墙不只有隔火的功用,更增了房屋的气势排场。这种房子茶峒与王村也有(湘西很多地方也常见),但没有这里多,可能是因为在明清至民国抗战时湘西一带大发展的时候,这里比前两地富庶,大户人家比前两地多吧。  </p><p class="ql-block"> 里耶还有一种气派之处,可惜现在已经看不到了。据资料载,过去里耶沿酉水岸边建有3处大码头,繁盛时每天都有上百只客货船只在此停靠,航船上通秀山、酉阳,下达沅陵、常德,可以想见那诸般货物云集各地商贾往来的景象。里耶是酉水上游重镇,这种情形的出现,在陆上无路出山全凭一条河道的年代,也是情理之中。  </p><p class="ql-block"> 里耶在湘渝鄂边地区的客货集散方面的重要作用,一直延续到民国以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后,随着各县乡镇公路的开通,更为快捷的汽车运输代替了相对较慢费用较高的小河道水上航运,酉水的价值不再那么重要,里耶河边的热闹便也成了历史的烟云。现在,里耶的酉水岸边修建了一道很高大的防洪堤,新建的一座码头边,除了一些供游人游河玩耍的小游船,就只有稀疏的几艘小船。当地人说,现在这里水路上只有来往于乡间的小型货船,客船都已不跑了。</p><p class="ql-block"> 顺便说一句,当我第一眼看到那座防洪堤的时候,是很有些意外与吃惊的。也许建堤是出于对古城保护的考虑,然而就个人狭隘外行的眼光,我实在看不出酉水对古城的威胁在哪里。这里是山区腹地,植被丰厚,没什么水土流失,河床不大可能因泥沙淤塞抬高。再者,里耶周边地势平坦,涨水对古城的影响也不大。还有,就算非要建堤,那堤建成什么样也要精心考虑(比如凤凰的古城墙式),现在的这个样子实在是不敢恭维。</p><p class="ql-block"> 古城“被围”,不能与清澈的水流声息相通,这种格局的改变,似乎让古城的别致、清灵与大气一下子消去了很多,真的很是令人感叹——也许,无论人还是地方,封闭总不是好事吧。</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2)</b>里耶因酉水而兴,到现在,可能不只是因酉水而衰。虽旅游开发叫得响,却游客稀少。城比附近的边城气派,行人倒是不如边城多,变得真正有几分落寞起来。  </p><p class="ql-block"> 近年来的考古发现证明,自战国后期起,里耶这地方便开始热闹。因为酉水是南下湘西北上川鄂的孔道,里耶便一度成为秦人与楚人军事对抗的前沿,其作为军事要冲的价值便突显出来。2002年发掘的里耶古城,便是一座屯军的堡垒。有了长期的驻军,这里的人口便会渐渐增多,古代许多地方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p><p class="ql-block"> 里耶真正繁盛的黄金时期有两个时段,一是清初雍正七年以后,二是民国的抗战期间。  </p><p class="ql-block"> 清雍正以前,湘鄂川边地区是土家人的地盘,除边缘开发较早的地方外,汉人很少能够进入,似乎有“汉不入境”的不成文禁令。里耶地处湘鄂川边腹地,汉人定居的极少。清雍正七年,朝庭取消“汉不入境”的禁令,许多汉人涌入从事各种营生,商人们带来的大量资金使得里耶快速发展起来。现在看到的里耶古街巷和史料上记载的三大沿河码头,都成型繁荣于这个时期。连带着,汉人的教化文风也开始流行与兴盛。至此,里耶真正成了湘鄂川边腹地的“王者”。  </p><p class="ql-block"> 抗战期间是里耶发展的第二个黄金时段。因里耶离重庆近,属大后方较偏僻的镇甸,比较安全,那时涌入的政府机关、学校、工厂及难民很多。史载,这一时期外面虽战火连天,里耶却相对安宁,经济也繁荣稳定,街巷商铺林立,码头桅船云集,各路富商巨贾大小摊贩都在这里落脚。一时间,里耶竟得了“小南京”的美誉。</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种战争带来的兴盛就如潮水,起得快,落得也快。战后,随着各地人流的回迁,里耶又似乎回到了以前的老样子。但是,人流的回迁并不能带走一切,一个特殊历史时期留下的各种痕迹,肯定会大大增加里耶的深度与厚度。</p><p class="ql-block"> 里耶,就是这么一个具有时间长度、深度与厚度的地方。两千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当历史的烟云被时间的风瞬时卷去,这里似乎又回复了往日的沉寂,就是战国古城与秦简的“惊世大发现”也没能完全将其唤醒。  </p><p class="ql-block"> 不过,在里耶古老的街巷里行走的时候,我一方面为她的落寞感叹,一方面又暗暗为这种沉寂庆幸。  </p><p class="ql-block"> 也许,一种久远时空留下来的种种遗迹的保存,是需要一些“沉寂”的吧。</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七、从保靖到芙蓉镇(王村) </b></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1】</b>保靖县城也叫迁陵镇,是个很小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 看看迁陵四周的山形水势,这个地方就应该很精致。张家界一带那种磅礴宏大的砂岩峰林地貌,到了这边,还是留下了很多余韵的。而酉水在山谷里清秀婉转,则带着十足的水润润的灵气。  </p><p class="ql-block"> 但是,就我的走马观花转悠半天的结果,这地方没能“秀”出她的精美来,不能不说是个大遗憾。  </p><p class="ql-block"> 建筑是固体的直观的历史。也许是我看得少的缘故,在迁陵镇内,街巷边几乎是较“现代”的房子,古风古韵的遗存和继承就很少了。这与周边湘西的著名城镇大不一样,比如凤凰、边城、里耶等,那些地方,成街成巷的一片片特色古建筑,一下子就能牢牢套住外来人的目光。  </p><p class="ql-block"> 湘西旅游一打山水牌,二打古韵牌。富有湘西传统特色的古建筑没了,这地方就少了竞争力。</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2】</b>今年湘西很多地方都遭了水灾。7月23日我从保靖沿酉水下行,看到水有些泛黄,没有平日的清澈;在一些水流极缓的河湾,水面上漂浮着密麻麻的垃圾,这多少有些煞风景。为了避开丑陋的垃圾,有些挺漂亮的地方我没动快门——那个时候,我心中一面遗憾,一面又在想,世上没有全无瑕疵的美事。想着想着,也就平静释然了。  </p><p class="ql-block"> 不过,酉水还是没让我失望。那天,河谷中晨雾氤氲,水光,山影,雾霭,漫漶成一幅幅清爽的山水画,养眼,润心。  </p><p class="ql-block"> 保靖到芙蓉镇(王村)这一段属酉水的中游。与芙蓉镇到沅陵的酉水下游不同,这一路所见的山都不算高,透着精致与秀气。即算是有些地方是砂岩峰林地貌,也峰不险岩不高,显着小家碧玉的“女伢儿味道”。  </p><p class="ql-block"> 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村落,小而秀,都被水绾着哄着,被山托着护着,晨时雾绕,晚来霭飘。就我所知道的,很多湘西出去的读书人,喜欢经常回家乡小住,原因是这里几乎每湾山水都能洗心洗肺。  </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里大多比较落后;现在人们生活都过得去,但还远说不上富裕。主要原因是路少而远,相当多的村庄还靠一条酉水连通山里山外。  </p><p class="ql-block"> 那么,生活在这里快乐吗?我想,这个问题虽经常被人问起,但并不需要回答。山里也是世界。世界上有很多相似的幸福,就一定有许多不一样的不幸。  然而,山里人大多简单长寿,这是不争的事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