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不同的仕途生涯

程遠

          ——二刻怪杰传奇

1972年中秋，陕北插队已三年半，根红苗正的李云亭被县上挑去当干部，吃皇粮啦！
由于他是男生中头名离村的，以至送别的聚餐搞得异常隆重，参与者涵盖了全大队知青。人太多，窑内坐不下，会餐便安排在大队部外的小广场。尽管那是一个贫困的年代，可聚餐水准绝对超过了春节，除去用全国粮票换了二十斤鸡蛋，本小队还奉献了半扇猪呐。
三宝夸口，自己能炒四十样菜，大家信了，便由他来掌勺。女生，则充当帮手。其他男同胞，都于小广场布置桌椅板凳碗筷等项事宜。随着灶房传出的“叮当”锅勺乱碰音响，以及飘出的阵阵油香，着实把大家的食欲全然给提拎了起来。
每位知青，都有着无止境的胃口，因此炒熟的菜，必须先放在窑内地面或炕席上。否则做完一道就端出，绝对会被哄吃一空。只有等了近三个小时后，才由定力较强的女生，将已放凉了的餐食一水儿地送至现场。

比春节都过瘾的菜肴

嗬！这是多么壮观的一大长溜儿桌面菜肴呵，五光十色足有三十来道，基本还以小脸盆为主。估计人民大会堂的宴会，也没让人如此激动过。为应付一些食欲过旺者，还专门配有六大脸盆冒尖的豆腐烩鸡蛋呐。
如此排场，害得本人哈喇子一个劲地往外涌冒。还故意拖延着脚步，沿桌一盘盘地轮换询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芙蓉肉片。”
“那个呢？”
“翠岗红旗。”
“这个？”
“滑溜三叉戟。”
“那？”
“日照黄土高坡。”
“这？”
“紫袍裹白玉。”
……
反正大部分菜名，都是三宝临场胡编乱造的。

饕餮吃相

开吃，是众人最为企盼的时刻，没人用筷子，全大勺招呼。这使得厨师三宝可劲地规劝：“嗳、嗳、嗳，男生都注意着点儿礼貌嘿！你们再饿、再馋，也要先照顾照顾女同胞们哪嗨。”
本人边咀嚼，边懂事地抬了下头。发觉，人家女生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吞咽得跟没嗓子眼儿似的，只不过略微文雅了一丁点儿而已。以至赶紧埋头继续炉灶，心说：“这年头，谁对得起谁啊？”
现在回想起那顿宴席，简直犹如风扫残云、气吞山河、翻天覆地慨而慷。

吃完了逗贫

直至打了个饱嗝，本人才感到裤腰带勒得特紧，就边松，边带头发表起评论：“唉，我怎么觉得，这三十种不同名称的菜，怎么全都一个味呀？”
辛嘉唱和：“对呀，开吃不久我就留意到了。你别看用的材料、切法、烹调路数各不相同，可经过鉴别对照，也没尝出这翠岗红旗与那滑溜三叉戟之间，有什么口味上的区别呀？”
李云亭也跟着起腻：“吃至半截儿，我特意放慢速度，瞄了一眼大关系。发现，这些菜全跟酱油同一个色（sai）。”
几乎所有男生，都故意地频频点头。
三宝委实忍受不住，双目圆睁忿然吼道：“废话！哪有炒盘菜这么大量的？整个就是在大铁锅里熬。再说，咱趁葱、姜、花椒、大料吗？不趁。连醋，也是面面儿做的醋精。就单靠那他妈的固体酱油，你们还想做出什么花花肠子来！”
本人见他发急，忙换个说法：“我发觉，聚餐的全部兴趣点，就在于吃好、喝好、聊好。”
三宝鼻孔一哼：“你当然啦，从来属于偷奸耍滑的黑皮小子一个，只知道白吃白喝。可我呢？就会干。这个‘干’，就是大干社会主义的干，大干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干！”
引发周边一片的“嗷、嗷”乱哄之声。

开始喝酒

与习俗正相反，这帮是塞足了再饮酒聊天。酒是“青梅”，绿色，倍儿高级，度数如同老白干儿，论英雄嘛。
于插队期间，我从未见过老乡喝酒，就以为陕北人根本不喝酒。知青平时也不怎么喝，只是偶尔买瓶七毛四的“佐餐”葡萄酒，就着北京寄来的白米煮成的饭，开筒午餐肉罐头，随吃随侃随喝，借助酒精来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郁闷。
今儿，不同，归为多年插友离别。这便使得有些在座者心底直犯嘀咕：他分配走了，那我呢？
于是在悲切中混杂着送别的欢悦，让平日里不大喝酒的人，也情不自禁多饮几口。加之酒是“青梅”，度数倍儿高，一入嘴直辣嗓子，咽到胃里火烧火燎的。但为了情绪的抒发，要的就是这种自残眩晕的刺激劲儿。以至祝辞换盏没多长时间，场面已达巅峰态。
主角李云亭，兀立着身躯，单手插腰，咧嘴仰脖猛笑。
本人头发，被酒气湿润得朝上一缕一缕地直窜，口中念诵着那首古诗：“山为尊，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三宝，则与有相同嗜好的陈萍，二人双手比划着，一指朝天，一指冲地，探讨易理中的“玄之又玄”……
辛嘉表情含蓄，不显山不露水秀才般的自斟自饮。

随着时辰延续，局面骤然大变，似乎各位都在验证那句：拼一醉，为君行。
李云亭，已被酒精熏陶失去了往日的持重，俯身，用手掌连连拍击桌面，厉声吼道：“我怕谁呀！我爸，是‘三八年’的老八路……”
桌案对面的我，晃着脑袋与之叫板：“你，敢不敢喝下这碗酒？你要是不喝，嘿，也忒不够意思了吧……”
三宝，早没动静了，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像在打坐。仅瞬间，无任何征兆，他“哧溜——”，就顺到餐桌底下去啦。
连平素滴酒不粘的辛嘉，此际也醉得膝关节完全伸不成个直，让另两位清醒者夹持住双臂，硬生生给抬至场院南侧的老梨树下。他背靠树干，口中喃喃念叨着：“我没事，我没事……”
正可谓：悲欢离合总是情，唯愿当歌对酒时……
送别宴席，醉醺醺地散了。

粮站

上边给李云亭开的工资，每月33块半，这个数目使之富甲一方。以至第二天中午，他由公社乘卡车前往县城报到，途径本村路口时，毅然决然地从车上抛下四包刚买的牡丹牌香烟，每包五毛一，当时陕北最昂贵的烟。并冲着继续在村中受苦的诸位喊道：“哥儿们们，我，还会回来看望你们的！”

李云亭最初被分配的工作地点，是全县最偏僻的公社，名叫梢河，去那里管理粮站。因为此处不通车，正道跋涉需120华里。李云亭头天赴任，是翻越两座山，抄近道走了90华里过去的。
才落脚，看出此地比预想的还要穷，别说攒不起集市，甚至一些老乡家里连炕席都没有。更为要命的是，吃水还万分艰难，因为住在塬上，担水需得下至沟底。老乡给李云亭打盆洗漱水，使完，六个娃娃接着洗，之后用来擦拭锅台、箱子、炕沿。剩下的一半，用手指掸些至地面，其余，全给倒进了猪食槽内。
然而陕北的关系是，越是贫穷落后，感情就越深厚。饶是成年累月无外人光顾，村民见个干部就跟遇到皇帝似的，打晌午起，各户唯恐落后排着队邀请李云亭去家中吃饭。按当时规定，餐费需交四两粮票、一毛钱。可大小你是个国家干部，老乡还不收。如果没白面，就外头借去。
头家，一老碗白面条；第二家，多放个荷包蛋；第三家，是斤烙饼。李云亭虽属饭桶类，也架不住这般的吃法呀！然而面对如此盛情，也不好驳对方的面子。挨至第四家，他盯住小孩儿拉扯的手，捧着肚子蹲在地上直运气，起码缓冲了十几分钟，才起身随之前往……
熬至晚上八点钟，李云亭终于摆脱了殷勤款待，连忙寻路下至山沟底部。经由十来趟反复爬陡坡，嚼了六枚酵母片，才算制止住了肠胃肿胀。
夜深更阑，北斗低悬，李云亭悄无声地返回自己粮站窑内就寝。你猜他睡在哪儿？钻入收公粮专用的白色大布口袋内。嘿，还别说，这细长细长的玩意满不错，既防跳蚤咬，还能避蚊蝎，偶尔探出个小脑袋，一宿睡得老轻松。

收公粮

平日里，李云亭的工作是估产、测产以及收缴公粮。虽然日常老乡主要靠吃返销粮度过生活，但还得勒紧裤腰带，先把国家指标交上去再说。
收公粮的技术在于，有些老乡滑头，把好粮食放在麻袋内周边，中心部位却是次品。所以，你必须用中空的铁钎子插至麻袋的深层次，如果抽出的玉米色泽金黄、白干透明，才允许开票过秤。
对付小麦也如是，抓出一把，放在牙床底下“嘎嘣”清脆一声，算是熟透了达标。高粱则用手撮，皮掉了方能准许过关。
此等举措，让李云亭回想起初来陕北时，头回跟着老乡一块到杨坪镇粮库交公粮。眼瞅着那架超大鼓风机“呼呼”地筛吹着麦粒，情不自禁地给了句：“哎呀，这岂不跟刘文彩的‘收租院’，一个样样了吗？”
登时引起收粮干部的眉头紧锁，告诫：“你狗儿言词反动，操怪了啊！”
现如今，李云亭也干上这号“收租院”的营生，为不给人留下上述念想，他决心改变形象。每每验收完毕，叫农民把二百来斤重的粮包往自个儿肩头一搁，然后单手叉腰，颤悠悠踏着一尺宽的“过桥板”步入粮窑。
倘若是那种细长细长的口袋，还好说，两头一沉，肩膀顶在中间，跟扛扁担似的走进库房。犯怵是那种圆咕隆咚深棕色的大麻包，直径又粗，表皮还硬，手指跟抠块巨石似的，生恐拿捏不住给摔了。为了不出麻嗒，只得弓着腰杆从下面尽力衬托着，既而一小步一小步地往窑内蹭。包包如此，必然大汗淋漓，但此番辛苦模样，也赢得众乡亲们的颌首默许。

抉择

古人云：能成就大事业者，需依托四项基本要素：出身、聪慧、奋斗、机遇。
与我同窑的李云亭，仗着红色基因，一分配就踏上了“干部”的事业平台。而咱不行，出身的完蛋，连想“分配”这两字都属于奢念。经济方面同样操蛋，老家因父亲离世，上下五六口全靠母亲一人的工资来支撑生活，基本提供不出咱在陕北的零用花销。使得我有时连买个鸡蛋改善饮食，都要痛下决心。

北京干部，特同情本人家庭经济与政治的双重窘迫，一天，特意找我进行谈话。大意是：组织上决定让你提前参加工作，是县里的养路工。活儿不重，每天给公路培培土，一个月18块工资。
立马，我脑际浮现出农民工人的光辉形象：夏季戴顶小草帽，光着板儿脊，扛把土铲，专等洪水过后小细腿儿紧忙活。冬季，则推辆小车运石子，土路边间隔不远一堆堆地排列，平凡而又伟大。
北京干部磕了磕烟斗，表示：“你考虑考虑吧，要知道，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关心与照顾。”
他起身走了。
我心中却局促不安起来：本来自己的前途就一片渺茫，这星星之火，也他妈忒有点暗淡了吧。
出于兹事体大，一时难以抉择，我便找到辛嘉。二人又寻个山角旮旯处，坐下来共同商榷“去与留”的生存大计。
一开始，辛嘉就认为，不像什么好事。
不知是否第一次涉及到人生重大利益问题，还是故意回避实质，我思维老纠缠在：毕竟参加了工作，正式拿工资啦。然后盘算着，18块钱的工资，刨去饭费，余额能买多少盒“红舞”牌香烟。三毛钱一盒，用剩下的九块钱去除，三十盒。哎呀，一天一盒，还得搭配旱烟卷大炮……
辛嘉有些按捺不住，语意刻薄：“我看你也没有什么雄心大志，平日里净白夸你眉毛长得粗了，老跟那些纸烟瞎算计什么？实话告诉你吧，‘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就这工种，永不提价，等你活到五十岁，顶多也就拿二十来块。到了结婚的年龄，恐怕连农村的女孩都不愿意找你。”
我还假清高：“不至于吧？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咱权当这工作是对自己的一种磨练。”
辛嘉将调门提高：“我，算服了你了。你平日里何等的精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如此的没出息？连‘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个简单道理都弄不明白。简直没戏唱了，没法办了。免我重述，给公路培培土，或者忍耐下来等待别的工作机会，何去何从，您自己瞧着办吧！”
损得好，损出了黑七类的志气。本人断然否决了北京干部及村领导的殷切关照。

神医

而另一条川，我所认识的发小晢齐，不靠出身也不依赖分配，单凭自己内在的那股势能，便走出了一条神医加干部的奇特之路。

其实刚来陕北，他村的赤脚医生是由其他知青所担任。可那位既不上心颜面还薄，一次竟指着晢齐，对上门的病人推脱说：“他，是祖传的医生。”

面对这没谱兼猝不及防的话，晢齐非但没怵，还居然顺竿爬。抄起本厚厚蓝皮的《农村医疗手册》，便照葫芦画瓢地给那位诊治起来。这般的一来二去，晢齐就真成了赤脚医生。

“神医”操持

而“神医”头衔的获得，是某天入夜，隔村农民持着火把登门，招唤他快去救人。到那块儿一瞧，门板上躺着个婆姨，上吊断气已然半点来钟。

赤脚医生，原本就是简陋的代名词，拯救手段只能采取最普通的针灸。扎人中，无效。晢齐灵光一闪，好像在哪儿听过，扎涌泉穴能救命？也没其它咒念了，他拿起根最长号的针，就往脚底板那个穴位处玩命探底。鼓捣着鼓捣着，猛听得死者喉咙“嗑”地一声，人活了。

让死人复活？那还了得！“神医”的名号便栽在了晢齐身上。再经由口口相传，致使四面八方的病人全往其诊所跑。如问“天才”是如何诞生的？那绝对是夸出来的啊！每天窑外前乌殃乌殃挤满了患者，忙时，连上厕所蹲着拉屎都在开处方。

窑洞诊所外，每天乌殃乌殃挤满了人

病源如此之多，医疗站自然扩大。同庄插友也洞察出其无限的可塑前景，便由北京医院，将一些较先进的手术器械给偷回来啦。

那时在各村知青的范围内，广泛流传着晢齐那些真真假假、神乎其神的各式治疗案例：

为提高自己医疗水准，他把个没主儿的死孩子刨出来，进行解剖研究；

有个娃，喉痉挛，脸憋成紫色。为除痰，他将一个导尿管插入气管；

对位已断气的老农，他狠掐人中，再一个大嘴巴，起死回生；

大医院诊断的感冒，他愣敢改判为伤寒，结果挽救了垂危的生命；

仅用听诊器在老乡腹部摁几下，立马诊断出是癌症晚期。

更为离奇的是，晢齐动手术最红火的光景，五、六个农民躺在好几台木案子上，一溜儿地敞开肚皮，挨排等候他进行流水线开刀手术作业……

现场观摩

李云亭形象在老乡心目中质的提升，出于一桩看病之事。

农民命硬，小灾小病，扛扛就过去了。他们轻视肝炎，忽略心血管，不晓得啥叫癌症。除去娃娃，很少有患上肺炎的。简单一句话，没条件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舒坦。但有个病状哪个都惧怕，就是肚子痛得满地打滚。

梢河村里的侯家婆姨，便患下了这号经受不起的盲肠炎。李云亭获知后，并不慌，因为他认识在隔条川插队的同学，闻名遐迩的赤脚大仙——晢齐。

俗语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当侯家婆姨患病疼得“哎呦”乱叫的那天夜里，李云亭用排子车拉上她，攀山越沟百里迢迢寻觅晢齐开刀去了。

百里迢迢拉着病人寻开刀去了

抵达后，经检查，诊断为“阑尾穿孔腹膜炎”，需马上做手术。可受苦人哪有钱啊？鉴于此，晢齐便献出个点子：“咋你看，做‘结扎’手术是政府出银两。要不，咱就借着这个政策，一搭里连阑尾也给做了？”

侯家婆姨疼得龇牙咧嘴，加之已生过四个娃，便点头应允。

李云亭从未见过动手术，想借机观摩一下以好充实自己。晢齐听完其请求，回应道：“能行，你站在案子旁边，帮忙打个手电筒给照着。”

手术窑内没电灯，支起两盏汽灯替代。怕窑顶土渣坠落下来，案台上方撑起块大号的白布单。

整个手术过程，共分四道程序。

头道，要用酒精给病人消毒。横是半辈子没洗过澡，侯家婆姨下半身全是泥嘎巴儿，蘸棉花擦拭根本无济于事。

于是晢齐指令：“用整瓶酒精冲！”

冲下来的，满地流淌着黑黢黢的泥汤汤。

第二道程序，号称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医学科研成果——针刺麻醉。

待麻醉现象显现，第三道程序开启，由晢齐立于木头案子旁亲自操持。

先于患者的腹部竖向开刀，真皮划开后，用止血钳夹住往两边坠。脂肪层划开也如是，依然用止血钳夹住往两边坠。下面的肌肉层可不能用刀切割，否则日后难以愈合，得使特殊的扒子朝两边撕。待此项完成，露出了透明的腹膜。

李云亭举着电筒，死死盯住腹内隐约呈现的肠体，暗想：实际做手术，也容易得很，跟自己在村里宰羊时差毬个不多。肚子里的玩意儿，全都一个样样的。

晢齐不忘对其展开教诲：“手术技术的关键，在于切割腹膜时，高水平的一刀下去，肠子不破。而土鳖是这样……”

他将手伸进腹膜开个小口，微微向上托着说：“土鳖就是，用剪子——剪。”

既而晢齐接住助理递过来的止血钳，“咔嗒”一夹，左一翻，再“咔嗒”一夹，右一翻……随着两边止血钳数量的增多，剪开的刀口被下垂份量给抻大了。

接着的步骤，是捋出肠子，以及清理腹腔内发炎状况。

李云亭此时，分神扫了眼案边的手术包，觉得，里面也没多少医用家伙什。

晢齐留意到了这个目光，解释说：“包里的工具，大多，还是咱几个哥儿们帮我，从北京酒仙桥医院给偷出来的呢。”

言语之间，不知什么原因，侯家婆姨肚子里开始往外冒血，而且源源不断，淌得满木头案子上全是。更为糟糕的，行使怎样的手段也遏制不住，致使患者出现眩晕现象。这下，使得窑里气氛陡然紧张。

此刻，李云亭能做到的，仅在旁边牢牢攥住手电。内心却犹如五湖四海般的翻腾：“哎呀，上帝保佑呀，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啊。出了事，我回村，咋的跟她老伴交待呢？”这位“唯物主义”战士，多年来，首次想到了要靠“上帝保佑”。

“赤脚大仙”不靠上帝，靠的是艺高胆大。他和女助理两人四只手，飞快地从案板上捧起流淌的鲜血，然后“哗啦啦”倾覆至一个脸盆里，并且不间断地连续运作。待脸盆内积聚起相当的血量，再用个漏斗蒙上几层纱布，将之过滤倾入输液瓶，又接上针管插入静脉。于是乎，略带黑色的血液，就重新循环至侯家婆姨体内去了。

此等输血方式，李云亭从未听说过，也没敢想过，反正挺触目惊心的。

不管如何的不可思议，反正患者苏醒了。致使在场人员全松下一口气，手术得以继续进行。

待蘸脓、擦血、切除、结扎等过程完毕，到了“开刀容易，缝合难”的第四道程序。

谁知侯家婆姨此时，却突然言传：“我难活，想吐。”

晢齐满面真诚地劝慰：“你忍着点，忍着点，一定要忍着点啊！”

但本能不饶人，婆姨嘴上一使劲，连带肚内的肠子“呼”地，全然鼓冒出来。

晢齐用手迅速将其杵回，接着缝。“呼”地，又鼓了出来，再杵回去。“呼”地，再的……就这样，随着刀口的持续缝合，那肠子鼓出的尺寸便第次缩小。

终于，手术各道程序全部完结，立于旁边持手电筒的李云亭，差点没自己晕倒下去。

开刀现场观摩

照理，刚做完手术，患者需停在村里休养一宿，可此处缺乏条件。于是连夜，李云亭又架起排子车，百里迢迢地把侯家婆姨给拉回了梢河。
如此多管闲事操心费力的行径，便让李云亭博得了梢河老乡的最高评价：“唉呀，自打咸丰年间起，咱就再也莫见过这来好的干部。”

后来，在北京知青聚会上，当李云亭渲染此次手术中的输血状况时，同是赤脚医生的三宝不相信了：“你，净瞎编滥造呢吧。哪有用流出来的血，直接往血管里输的？再怎么着，也得先添加防凝血剂才有可能。况且那淌在案子上的血，也不会用手掌去捧吧。”
李云亭声称：我眼见为实。
鉴于操刀手不在现场，导致哪个也证实不了此事的真伪，而成为有待于考证的乡村赤脚医生治疗悬案。

水漫粮仓

李云亭光辉形象首次受到挑战的，是来年夏季，他撞上了30年不遇的“水漫粮仓”。
雨，下得奇大，而且持续三昼夜，致使场院屯集的水，可劲儿地往粮站里头灌。李云亭虽不属能被厄运轻易击倒的人，但也从未见过此等阵仗，慌得他一个劲儿摇电话向县里告急：“啊呀，真格的不哄人，高粱都泡出了红水水，谷子也渗出了黄浆浆，这可咋的办啊？情形实在严重得很！我一满也想不出什么好法法！”
县领导那头指示得相当明确：“咋你给我听得真真的，这么多的粮食，关系到党、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如果出了麻哒，你可是要负责任的呀！解（hai）下解不下？”
这个，李云亭懂，粮食，归为农业的命根子，闹不妥当，会影响到日后升迁的业绩。他急了，孤身一人冒着倾盆大雨，拼命用马勺往仓外掏积水。尽管收效甚微，但毕竟表达出自己对工作的一片赤诚之心。

所谓盼星星，盼月亮，其实都是瞎扯蛋。当第一缕阳光从云隙中泄露下来时，李云亭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即刻拔足飞奔至村子中央，扯命疾呼：“唉——呀！全村的父老乡亲们——全给听得下了呵，紧程些，快到粮仓帮忙抢救粮食来呀！”
许是以往的光辉形象起到了作用，响应者很多。一上午功夫，把仓内的粮食全部倒腾清空，放置在场院席子上晒阳光。

老乡帮忙将粮食倒腾至场院

县里电话来得也快，再次提出警示：“啊，全挪到了户外？好得很呃。但我可要告诉你，若是短缺了斤两，就把你一年的口粮全部给顶上！呃，呵，我说话，可是算数的啊。”
压力这个大哟，为防范偷盗，李云亭有近一个星期，都没敢回窑钻进那条白帆布口袋里睡觉。而是整昼夜、整昼夜扛把顶膛的猎枪，圪蹴在院前打麦场土塥塄旁，双目圆睁，强打着呼噜。梦中，炸猫式的紧急出动起码不少于十回。看谁路过，都跟贼似的……
原渴望无过便是功，谁承想粮食重新过秤入仓时，非但莫少，反倒多出来两千来斤。汇报后，县领导那头又放话了：“增产了？啊，咋你是能行，真格的老能行。好好地干，候着回来吧。”
其实，所谓增产，也就是没晒干。
待上缴的公粮被运走，李云亭又开始忙碌起将调拨来的返销粮，进行各家分配。
一位满面沧桑的老农民，双手撑着黑羊毛口袋憨憨笑着表达：“真是托毛主席的福哟。”

托毛主席的福哟

计划生育

早先前，中国一直奉行“人多力量大”的生育政策。然而到了1973年，人口接近九亿，出于粮食供给困难，上头开始着手抓计划生育。1974年，正式将人口指标列入国民经济计划。

社会主义优越性在于，不做是不做，一旦指令下来，全国上下雷厉风行整体一盘棋。

都说“时势造英雄”。为响应中央号召，“赤脚大仙”晢齐异常忙碌起来。加上以前神医般的业绩，和此次“动刀子绝育”的卓越战功，两者一并举，致使其名声很快通过中央报纸，响彻大江南北。由此邀请他奔赴各地做“英雄事迹”的讲演，数不胜数。

于本县做报告时，李云亭应场坐在底下聆听。

听至半截，李云亭觉得恐怕是晢齐高兴过了头，或者是依照上头定的稿词，背读得过于别扭？反正犯了以往“结巴”的老毛病。为完整地表达出某句词，他抖动着嘴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得以如愿。其中最结巴的一句为：“一、一、一、一、一刀，怎么着？一、一、一，怎么着？一、一刀就把肚皮划破了……”

幸亏那阵子政治是灵魂，是统帅。加之报告者又是有真本事的英雄级人物，底下听众非但不乐，也跟着他抿嘴凝眉浑身乱较劲。

宣传计划生育

会后，二人碰了面。晢齐就向李云亭介绍起自己，在“计划生育”工作中的实际见闻：

……嗨，我的权力大呀，能够直接插手公社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公社主任、大队长、小队长全得去。我跟你说，这种会议，对于那些半辈子也到不了公社来的小队干部来讲，别提多荣耀了。所以他们大多去供销店，头回破费买了纸烟。拿回会议室，挤坐在窑内争相递送，吞云吐雾扯西唠东且热闹着呢！

只是忽然，那位公社革委会主任就立起身来，颜面极其严肃地向全场厉声宣布：“你们，咋是给我听得真真的！凡48岁以上的，莫结过婚的，现下立马走人。其余的，全给我留下，准备做——结扎手术！”

说完，他以身作则，“腾腾”走到窑洞中间那张会议桌前，爬上，再仰卧平躺，主动接受本人手术刀的伺候。

窑内顿时鸦雀无声，仅过了几秒钟，便炸了窝。才刚还激情四射的小队长们，全蹦了起来，争相出门夺路而逃。嘿，你要知道，其实外头早已埋伏下了公社的基干民兵，马上展开围堵擒拿。有跑了的，有被押回的。当时给我感觉，整个公社驻地充斥着无比悲壮的气氛。

而对于那些漏网之鱼呢？也有防备，县里专门派辆卡车沿着川道进行跟踪追击。当然，还是有几个小队长或蹦上山岗，或钻进山沟，跑了。因为汽车轱辘对此根本无能为力。

于窑洞内动手术前，我们医疗队会站成一排先唱歌：“计划生育好，一个也不少，两个刚刚好。”唱完，民兵把守着现场，一位一位地过。20多人，一气干完。

李云亭愣着神把话听完，然后很正式地对晢齐讲：“你的作为，已在全县传开了。不过我觉得，你往后做事尽量悠着点。老进庄给女同胞强行套环，留神，把原来挺好的名声全给糟蹋了。”

晢齐满不在乎，顺着李云亭说词继续讲述：“我做绝育手术到了什么程度？就是开一个小口进去，闭着眼，全凭感觉，脑子里解剖影像就出来了：腹壁、子宫、输卵管，左右碰一碰，小钩一钩。不用缝针，小口上胶布一贴，就这么痛快。”

又悄言告之：“我跟你说，动手术时肚皮那叫个软，一刀划开，滋冒出来的全是白花花的脂肪……”

把李云亭听得简直哭笑不得。

返京梦

每人都做梦，似乎弗洛伊德给“梦”的解释，归于什么“性的潜意识”。

本人对此不大同意，觉得“梦”跟人体的其他功能一样，都是为了缓冲日常生活所造成的心理压力，而产生的释放现象。压力大，梦就多。太渴望了，就成憧憬。太恶劣了，变为噩梦。而且“梦”，也不会与原有的事实一模一样，否则，将引发白天与黑夜严重的精神倒错乱，不利于意识系统的自我修复保护。

北京知青的返京企图，就如往后的“美国梦”一样，是多少万人迁徙的目的地。不管留在本地的，后来当兵的、进工厂的、上学的，他们绝大部分人的终极目标，都是要返回第一故乡——北京。

这条道路上，最初起步是以病退、困退为主。接着便复杂起来，什么走后门、对调户口、丧偶、被强奸、终身不结婚、离婚、长期病假、谎报家庭状况……真真假假，不一而足，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还未听说过有谁，是以富丽堂皇的理由回去的。为了弄到“得病”的假证明或派出所的同意，送礼、做家具、喝墨水、断手指、卖身等事例常有发生。

这种虚与委蛇的“欺骗与隐瞒”现象，究竟占据知青返京比例多少，无人调查，无从知晓。而且从个人角度，也未给予普遍公开。为什么？恐怕社会存在的“正义”与“诚实”潜条例，赋予每位运作者以讳莫如深的道德谴责吧。

在认识人当中，齐恒走得最早。他老爹为中国著名政界人物，虽不算当今实力派，但一封给市革委会副主任的信，很快被批准了。

乔蒙，为第二个踏上归途的，返京理由为“玉米花粉”过敏。全村知青对此还嘲笑：“这也叫病？”后来才得知，“花粉过敏”属于富贵病，百分之七十以上患者原先的生活条件都特优越，环境太过干净。请试想，哪有农民染上这号病的呢？

李云亭返京历程，归为比较正规的一种。

水漫粮仓的事过去没俩月，他便被县里调走升迁。具体而言，就是告别了最贫穷公社的粮站，前往全县最富裕的杨坪镇供销社，承担采购员工作。但工资未变，每月照旧33块半。

在县城报到的“干部学习班”里，李云亭遇见一位外语特棒、相貌出众的清庄女知青。望着其眉心的那颗黑痣，他牢牢记住了人家的一句话：“到了农村，如果把自己真的变成农民，那就非常的荒唐。”

这让“党叫干啥就干啥”为座右铭的他，心理上产生出微妙变化。

那阵，知青出头的优劣顺序为，一、当兵。二、去大地方的工厂。三、只有特殊理由才能转回北京。四、分配在本县地区。自打增添了招收“工农兵学员”名目，其潜在前途的无可限量性，使得上学一途立时窜至知青的最佳抉择。

于是李云亭心中暗暗盘算起来：咱在县里基层混得再好，也归为井底之蛙小打小闹。假若能上学，那将对自己的发展前途更加有利。

主意一经拿定，他开始为获取“工农兵学员”的身份而做准备。

需点明的是，多年招收“工农兵学员”，只有1973年是为全国统考（因小平出山占庄），所有被各单位推荐的人到县里都要参与考试，出题科目也是统一的。但因辽宁出了个“张白卷”，致使以考试成绩为主的招生方式被废除。

然而1974年，李云亭所在的延绥县依然保留考试，只是分数仅作为参照。李云亭凭借出身好，又有一定“数理化”基础，活动能力还强，经过一番折腾，终于被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招了进去。

再后来，鉴于所学的专业是外语，李云亭便一路青云步入了“外交”行业的辉煌仕途……

过山车

晢齐呢？其实内心跟李云亭相差不多，也想入学深造。而且仗着家父学府教授的传承，加之一直在温习英文，于那两年推荐工农兵学员的考试中，成绩相当不错，被北京医学院及外语学院双双所录取。

可他，却没走成。

倒不怪辽宁的“张白卷”，也不是没推荐，而在于他那“神医”名头忒响，早已惊动中央。又是增补医疗条件，又给他加封省地县三级的官号（权力比李云亭大多了）。还不算，于千万名知识青年之中，将其树为“五人之一”的全国榜样，并由此，代表中国青年风光地走访了欧洲一遭。

如此的心血培养，加之又是广阔天地锤炼出的典型，如若上了大学，岂不违背了“实践出真知”的伟大意义？以至中央派人出面干涉，死说活劝，致使晢齐的大学之梦全然付之东流。

尽管夙愿未达成，可其上升的势头并没减。权力大得，可以责令城市大医院的医生，每年有一半时间需下乡锻炼。

都说满则溢，或者亢龙有悔，总之时势难违，没出两年，“文革”终结。晢齐就跟坐过山车似的，从辉煌的峰顶一下跌至谷底。上头新的领导，把他定性为卫生战线“四人帮”的爪牙。

这也太难以让晢齐接受了！极度失意，导致超量酗酒，造成肝坏死。本人在北京见过他一回，拄根拐杖蹒跚于路上，面孔肿得像猪头。都悲惨世界这般模样了，还被强行押回延安，关进黑窑，边劳改边接受审查。

医治过那么多的老乡患者，人家能不出手相救吗？

起挽救作用的，是“善有善报”那句话。

晢齐，与那帮耍嘴皮子玩整人的家伙不同，他有真本事。曾医疗过无数的老乡，却从不要钱、不收礼、不吃请饭。

有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些被他救治过的农民，闻讯“神医”落难，便十里八乡地串联起来，又按手印又签名，结果弄出个请命的“万民折，呈递了上去。

同村知青也未闲着，帮忙找人向上申诉。当反映到中央一级，人家居然知道他，表示：此人，抓错了，怎么会是“四人帮”呢？并指令省委，赶紧把人放了。

就这样，晢齐以过山车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返京梦”。

然而此际的1978年，李云亭已念完工农兵学员，在外交部门当官了。周边插友，也基本全考上了大学。晢齐，却反向退化成白丁一个。

为何说白丁？因为他虽兼任过省地县三级官职，实际只归为光拿工分，没有工资，不脱产的农民。再经由这么的一折腾，现下连农民也不是了，变成无单位、无收入、无户口的三无人员。

如果想象，晢齐就此落魄平庸下去，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在获得自由身条件下，其骨子里的怪杰势能再次勃发出来。并借助“身体工程学”的底蕴，加上先前外语水平就很高，1978年以全国医学考分第一的成绩，被北京医学院录取为研究生。一下子便与周边插友，达成了学位上的平衡。

既而，他还出国学医、办公司挣大钱、攻读自身感兴趣的各专科博士文凭，延续谱写着他那不平凡传奇性的人生。

至于仕途不如李云亭，倒也无所谓，因为那原本就不算他的特长……

信念指导人们前进        程远绘

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