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析郭璞《游仙诗》（其一）

张元文（爱莲说）

游仙诗（其一） 郭璞【原诗】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1] 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2] 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3]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4] 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5]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6] 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7] 【今译】 京师乃是游侠处所，山林却为隐者所栖。朱门第宅何足为荣？不如托身蓬莱之地。临近源头酌取清波，登上山冈拾取丹芝。灵溪足可隐居盘桓，何必费心攀登云梯？漆园有位傲世之吏，老莱有个隐逸之妻。进向山林潜龙出现，退处尘世羝触藩篱。远行超脱尘世之外，长揖辞别伯夷叔齐。 【注释】 [1]京华：京师。游侠窟：游侠活动的处所。游侠：指抱负远大重义轻利的人。隐遁：指隐居避世的人。栖：居住，停留。[2] 朱门：豪门的代称。古代豪富之家，门皆涂红漆，故此称朱门。未若：不如。蓬莱：传说中的仙山名。一说蓬莱当作“蓬藜”。托蓬莱：托身仙山，指归隐。[3]挹：酌取。陵：登上。冈：山。掇：拾取。丹荑：丹芝。草之初生通名曰荑，故曰丹荑。《本草经》：“赤芝，一名丹芝，食之延年。”[4]灵溪：水名。李善注引庚仲雍《荆州记》：“大城西九里有灵溪水。”潜盘：隐居盘桓。登云梯：指登仙。仙人升天因云而上，所以叫云梯。此处或可理解为登攀仕途的青云之梯。[5]漆园吏：指庄周。《史记·老庄申韩列传》：“庄子尝为漆园吏，楚王闻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周笑谓楚使者曰：‘亟去，无污我！’”即所谓“傲吏”。莱氏：指老莱子。《列女传》记载：“莱子逃世，耕于蒙山之阳，或言之楚。楚王遂驾至老莱之门。楚王曰：‘守国之孤，愿变先生。’老莱子曰：‘诺。’妻曰：‘妾闻居乱世，为人所制，能免于患乎？妾不能为人所制。’投其畚而去。老莱乃随而隐。”逸妻：志于隐逸之妻。[6]进：进向山林隐居。保：保有。龙见：李善注引《周易·乾九二》：“见龙在田。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这句是说，隐居不仕，就可保持正中之道。退：退处尘世。藩：篱笆。羝：公羊。触藩羝：《周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不能退，不能遂。”这句是说，退处尘世，就会像触藩的羝羊那样，进退两难。[7]高蹈：远行。风尘：尘世。谢：辞别。夷齐：伯夷、叔齐，周初的两个隐士。《史记·伯夷叔齐列传》载：伯夷、叔齐皆孤竹君之子，曾互相推让王位，逃到西伯昌（周文王）那里。当武王伐纣时，他们又为了忠于商朝而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结果饿死在山上。这两句是说，辞别伯夷、叔齐而去，完全超乎尘世之外。意思是比伯夷、叔齐隐逸得更加高远。 【作者简介】 郭璞（276－324），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县）人。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好经术，博学多才，通古文奇字，又善阴阳天文卜筮之术。西晋亡，随晋王室南渡。过江后在宣城太守幕下任参军，后又从宣城东下，被当时任丹阳太守的王导引为参军。晋元帝即位后，任著作佐郎，迁尚书郎。后任大将军王敦的记室参军。因谏王敦谋反事，被害。王敦乱平，晋王朝追赠为弘农太守。擅诗赋，今存诗二十二首，《游仙诗》十四首为代表作，通过对隐遁生活的歌咏和对神仙境界的追求，表现蔑视世俗的情绪与生不逢时的感慨，辞采清美，格调慷慨，抒情性强，尤其是景物描写。原有集十七卷，已佚。明代张溥辑有《郭弘农集》。另撰有《尔雅注》、《方言注》、《山海经注》等。事迹具《晋书》卷七二本传。 【赏析】 郭璞的《游仙诗》现存十四首，组诗虽以“游仙”为题，表达的内容却主要是对世俗荣华富贵的否定和对隐居生活的赞美与歌颂。本篇列为第一首，它的主题是借游仙以否定朱门，颂隐逸而表现对现实社会的不满。 诗的主题，是通过对比的手法，即通过对比热衷富贵与隐逸山林的不同生活境界来完成的。首先，是京华与山林、游侠窟与隐遁栖对举：繁华的京都是贪图名利的游侠出没之所，偏远的山林是清心寡欲的隐士栖息之地。其次，是朱门与蓬莱对举：朱门富贵何足为荣，还不如托身蓬莱仙境。在那里渴了可到水的源头酌取清波，饿了可登上高山采食灵芝，那是多么惬意的生活呀！第三，是灵溪与云梯对举：美丽的灵溪便可供隐士们隐居盘桓，又何必一定要升天成仙呢？（或何必还要登攀仕途的青云之梯呢？）第四，是进与退、保龙见与触藩羝对举：根据题旨，这里的进，是指进向山林隐居，而不是进仕谋官。隐居不仕，就可保持正中之道，保持高尚的节操；这里的退，是指退处尘世。“退为触藩羝”的意思，是说如果退处尘世，就会像触藩的羝羊那样，进退两难。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诗人先举了庄子和老莱子两个典故：漆园吏庄周傲然拒绝楚王重金聘他为相；老莱子听从高逸的妻子的规劝，毅然隐入深山。漆园傲吏，莱氏逸妻，一傲一逸，前者形象生动，后者情节离奇。保龙见、触藩羝，一龙一羊，各喻进退，前者发哲理之思，后者重通俗之情。诗最后两句，诗人表明了追求隐居生活的决心：要高蹈于人世风尘之外，揖别伯夷、叔齐，比他们更坚决地追求超凡脱俗的境界。至此，诗经几个转折，由理想进到具体途径的寻求，由现实进到名士经验的总结，层层推进，达到了对尘俗中黑暗政治的否定。 全诗语言精美，对隐居生活的描绘，形象鲜明，生动细致，引人入胜。情感的表达直露、坚决，有理有据。诗中展现的一系列对立形象，使诗歌的情调在飘逸中透出一种压抑感，将诗人所面临的矛盾形象地呈现出来，而诗人愤世嫉俗的感情也在这种对立中得到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