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轨迹(2)

冯生荣

<p class="ql-block">童年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尤其是那次在大舅家的经历,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那年我十岁,跟着妈妈回娘家——山西大宁树堤村,住在大舅家。而我最喜欢的,就是大妗子做的苜蓿谷类(不烂子)。每次吃饭,只要有苜蓿谷类,我便不吃其他饭菜。</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我们表姊妹几个跟着表姐安瑞莲,跑到村外不远的象圪冽去抉苜蓿,准备晚饭和第二天早餐。我们几个孩子边干活边嬉戏,玩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晚霞映红了天边,整个象圪冽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p><p class="ql-block">突然,远处传来村里人喊狗叫的声音,表姐瑞莲警觉地说:“不好,村里可能来了狼!”我们几个小不点顿时紧张起来,赶紧收拾东西,跟着表姐从苜蓿窊往上跑。刚跑到苜蓿窊圪棱底下,就看见两只狼从圪棱上面飞快地跑过去。那一刻,我们吓得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p><p class="ql-block">过了好一会儿,表姐低声说:“狼可能跑远了,咱们快回去。”我们蹑手蹑脚地从苜蓿地跑到坪里一块葱地,回头一看,两只狼已经站在远处的象圪冽疙笆大树下喘息。我一时紧张,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声:“猡(luo)!”并模仿方言喊狗去追狼。没想到,那两只狼竟然回头盯着我们看,眼神凶狠,吓得我们魂飞魄散。</p><p class="ql-block">表姐赶紧制止我:“别出声了,咱们赶紧回!”我们几个人撒腿就跑,翻过崾子,迎面碰上了大舅和几个大人带着几条狗朝象圪冽赶来。原来他们发现我们没回来,担心我们出事,赶紧出来找我们。大舅一见到我们,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我们碰上狼。</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起来,那次经历真是惊险万分。那时的我们年纪尚小,表姐瑞莲最大也不过十四岁,而我只有十岁,表弟富兆九岁,表姐侯女十一岁。几十年过去,我已经步入晚年,但每次回想起那次“象圪冽离险记”,仍心有余悸,难以释怀。</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乡村,狼是常见的威胁。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狼经常在黄昏时分出没,甚至敢闯进村庄寻找猎物。夜晚,常常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嚎声,令人毛骨悚然。记得有一次,我家的狗突然哀叫着撞门,爸爸在窑洞里大吼一声,狗立刻冲出去追赶狼,真是“狗仗人势”!</p><p class="ql-block">狼不仅袭击牲畜,还曾伤害过不少人。听老辈人说,我干妈在地里摘豆角时,曾被狼袭击,幸好冀九禄家的狗及时赶来,才救了她一命。我们堡村就有几个人被狼咬伤,留下终身疤痕。冀氏家族的一个十六岁男孩,下沟挑水时碰上狼,与狼搏斗,最后连扁担都被打坏了,最终不敌恶狼而身亡。</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听父亲说,在前村坪里,狼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叼走一个小女孩,幸亏大家紧追不舍,才把孩子抢回来。伯父海生爸也曾说,他路过堡村崾时,狼就卧在崾子最窄的路上,根本不让路。冯林生家的两条狗非常厉害,在大南坪咬死过一只狼,而堡村还有一条狗,狼听到它的铃声就躲得远远的。据说它死后,放羊的还拿着它以前戴的铃铛用了好几年。</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一天早上,我们一群小孩结伴去学堂上早自习,刚出前村坪,就看见一只狼站在灿庙圪坦子,吓得我们不敢动。还有一次,我在苏家庄坪耕地回村,因故没和其他人一起走,路过上圪通时,狼就站在圪棱上,我和它对视着硬着头皮走过去,心里怕得要命。幸好那是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p><p class="ql-block">童年的记忆,总是那么鲜活。而那次“象圪冽离险记”,成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之一。</p><p class="ql-block">居所,是人生的首要条件,亦是我生命轨迹中最初的记忆起点。1956年,我们一家从燕家河迁回堡村,家境窘迫,举步维艰。初回之时,只能住进爷爷留下的一孔破旧窑洞,此窑座东朝西,背阳潮湿,冬天尤其寒冷,勉强安身立命。与燕家河那宽敞坚固的三孔窑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那窑洞低矮昏暗,墙皮剥落,雨天渗水,寒夜透风,却承载了我童年最初的呼吸与梦呓。它虽残破,却是我人生跋涉的起点,是命运在贫瘠土地上为我划下的第一道刻痕。</p><p class="ql-block">1965年,二弟福荣出生尚未满月,一个黎明,灾难悄然降临。窑面子毫无征兆地滑塌,窗户应声而碎,前炕之上瞬间被土堆掩埋,窑顶的檩在重压之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崩塌。全家人惊恐尖叫,那一夜的恐惧仿佛被时光凝固,至今仍在记忆深处回响。幸亏那两架坚韧的檩苦苦支撑,才未酿成大祸!那一刻,生死悬于一线,命运的无常如冷风灌入心扉,让我第一次直面生存的脆弱与家庭的重量。</p><p class="ql-block">无奈之下,父亲作为大队会计,只得向组织求助,恳请给予关照。最终,我们一家得以搬入大队提供的一孔窑洞,虽非宽敞明亮,却足以遮风避雨。这次惊险的经历,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也让我早早体悟到生活的艰辛与家的珍贵。正是这些风雨,铸就了我日后面对人生坎坷时的坚韧与担当。那一方简陋的窑洞,不仅庇护了我们的身躯,更在岁月中悄然塑造了我面对逆境时不屈的脊梁。</p><p class="ql-block">打旱井的经历,是我人生中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那年我十五岁,弟弟俊荣尚不满十岁。父亲日出而作于田畴,夜归仍不得歇息,不是推磨碾米,便是下沟挑水。我曾亲自计时,往返一担水最快也需四十分钟。家中人口众多,水如金贵,父亲肩上的扁担仿佛压着整个家的重量。目睹邻家已有旱井取水便利,我心中悄然萌生一个坚定的念头——要为这个家打出一口井,替父亲卸下肩头沉重的水担。</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毅然扛起井下掘土的重任,年幼的二弟也紧随其后,在井底协助装筐运土,我则用辘轳将泥土一筐筐吊出井口,倾倒于外。井越挖越深,光从头顶渐渐缩成圆盘,而希望却在黑暗中不断升腾。每一镐掘下的不仅是泥土,更是少年对家庭的责任与担当。当工程渐近尾声,父亲终于被我们的坚持打动,挽起裤腿,踏入井中,与我们并肩作战。父子三人,汗流浃背,泥浆裹身,却心火不熄。一个多月的辛劳,终在一声欢呼中画上句点——井身成矣。</p><p class="ql-block">然而,井成非终章,防漏方为关键。为使井壁坚固不渗,必须“韧井”,即以红粘土与石灰层层夯筑防水层。那日,我们请来冯还喜的父亲与冯记凤的父亲相助,四位汉子在井壁间穿梭忙碌,和泥、抹墙、压实,动作默契而有力。一日之内,整口井便披上了坚实的铠甲。那一刻,我仿佛看见未来的清泉正悄然积蓄,静待涌出。</p><p class="ql-block">自此,我家的用水境况焕然一新。那口亲手挖出的旱井,不仅终结了每日下沟挑水的艰辛,更如一道分水岭,划开了我少年与成长的界限。除却家人分娩需用泉水以示洁净外,日常饮水、炊事、浣洗皆赖此井。它汩汩存储的不只是清水,更是我少年心志的回响。那口井,是我用双手刻进大地的誓言,是我人生轨迹上一道深深的印记,也是我走向坚韧与担当的起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