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岁月像条河

加州橙子

<p class="ql-block">  我高中毕业后,曾在一家工厂上班,大概有五年时间。我的工厂生产一种叫“水平仪”的光学仪器,是建筑施工时测量地平的一种仪器。</p><p class="ql-block"> 工厂的厂区很小,是占用解放前某个富商的庭院而建的。工厂里有一幢古香古色的二层小楼,陈旧的地板踩起来嘎吱作响,窗户由很多小格子组成的,玻璃嵌在里面,阳光透过它们折射出彩色斑点。这幢小楼是水平仪的组装车间兼行政办公室。厂里还有两栋后来才修建的平房作为生产区。说起生产区,其实就只有两个车间,一个是金属加工车间,生产水平仪的金属架,另一个是光学车间,做各种镜片。此外,还有个一做模具的小房子,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傅。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家很小的工厂。</p><p class="ql-block"> 工厂院子里种着几棵粗大的泡桐树和一些低矮的灌木。厂区安静干净,没有一般工厂机器的轰鸣声,不时会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院子里走动。不说的话,第一次来的人会误以为这是一个科研单位。其实,这是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工厂。在那个年代,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是国家的两种企业制度,它们的并存是当时国情决定的。</p><p class="ql-block"> 全民所有制企业~特别是那些用“xx信箱”命名的厂矿,用今天的的话说属于“高大上”,能够进入全民所有制企业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反之,进入集体所有制企业有点脸上无光,即便如此想进集体所有制也没那么容易。当时我特别期待父亲帮我一把,哪怕是进一家小型的全民所有制单位也好。无奈,父亲完全没有帮我的意思,不管是进全民还是集体。当时我感到很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后来我想通了,帮了我就不是父亲了,他就是这么个人。最后是我姑姑和母亲合力帮我进了工厂。</p><p class="ql-block"> 进厂后,我被分配在光学车间做学徒工,每月工资十八块五,放在今天,这点钱连一杯咖啡都买不到,可第一个月领到钱时我却很兴奋,这毕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挣到的钱。我把工资全部交给了母亲,让老妈替我保管。但说老实话,相比后来老妈给我的钱,我的工资不值一提。</p> <p class="ql-block">  刚开始我只能在粗磨车间磨胚子,胚子是由一大块有一定厚度的玻璃划成的一个个小方块,用钳子将它们的边边角角掐掉,弄成一个大概的圆形,用沥青和柏油混合的粘剂将十来个粘在一起,然后在粗磨机上滚动研磨,最后出来的玻璃就是一个比较标准的圆形状了。然后还要在机器上将它们加工成凸凹镜,这只是粗加工,后面还有精加工和镀膜。总之,我亲身经历后才知道,加工一个镜片包括我们佩戴的眼镜是多么不容易,要经过多道加工程序才能完成。一年后,我转入精磨车间,精磨车间对卫生的要求很严格,规定进车间要脱鞋,穿白大褂,因为一颗小小的渣滓都会在镜片上留下划痕。穿上白大褂后,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科研人员。</p><p class="ql-block"> 和我同时进厂的有四个人,三女一男。其中一个是比我早期一点的高中生,瘦瘦高高的,梳着两个小髻,我们两个比较谈得来。她被分配到楼上的制图室,和一位男技术员一起工作,比起进车间,描图员的工作既干净又轻松,每天就是描图嗮图,看起来技术含量比在车间的要高,颇令人羡慕。我与另外两个女生和那个男生一起,被分配到光学车间。</p><p class="ql-block"> 其中有一个女生颇令人印象深刻。她是老天爷眷顾的那类人,那会的人都是素颜,天生的美人胚子。一对毛绒绒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瓜子脸,身材高挑,说话声音柔和,即使用现在的眼光看,她也是属于非常漂亮的那一类女孩儿。她还有一个绝技,骑自行车从左边上下,但她平时并不是左撇子,估计是学自行车时故意这么学的。她每次经过厂门口,长腿一蹬上车下车,都会招来工友们的注目礼。那会儿的我连自行车还不会骑呢。美女不但长得好看能说会道,喜欢侃侃而谈,说话时,弯弯的眼睛自带笑容,不要说男生,就是女生也会多看她一眼。好多男工友都钦慕她,后来她和那位描图室的技术员开始谈恋爱,我那位好朋友没事就给我八卦一下,她和技术员在一个房间工作,任何一点动静都尽收她眼里。此前,技术员是我们厂里的大知识分子,很受领导器重,他的恋爱自然也受瞩目,何况是那样一位美人儿。再后来不知怎么的两人分手了,听说是女孩不愿意。我离开工厂几年后,技术员因车祸去世了,至于这位女同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p> <p class="ql-block">  我家距工厂有五六站公交车程,刚进工厂时我还不会骑车,每天都是挤公交车上班。当时我乘坐的五路汽车贯穿城市东西方向,是最主要的交通线路,每天的乘客都很多,非常拥挤,特别是早高峰期。每当汽车远远出现在视线中,等车的人就拥下街沿蓄势待发,车还没停稳,人们就一拥而上,待车门一打开,四五个人同时往上挤,常常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其实车子中间还空着一大截呢。上了车,人们像沙丁鱼似的挤在车里,随着汽车起伏颠簸。汽车像一只鱼,张着大嘴,一会儿吐出一些人,一会儿又吞进来一些人,一站一站的往终点站进发。我的工厂是终点站倒数第二站,到最后,车上的人已经下得差不多了,我才能从拥挤的车厢中解脱出来,轻松地舒一口气,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坐下来。</p><p class="ql-block"> 这条公交线路的最后一站是当时成都最大的游泳场~猛追湾游泳池。在我的少年时代,每逢暑假时我和大院的小伙伴都会相约一起去游泳池游泳,我们每次都是走着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头上顶着个大太阳,走到后已经是大汗淋漓,当跳进冰凉的游泳池时别说有多舒服了。现在叫我走那么远的路,我是想都不敢想了。我在工厂那几年,每次在汽车上看着儿时走过的道路和沿途的景色,尽管中间隔了差不多十年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中一切都仿佛是不久前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在工厂上班的那五年,是社会最动荡的时期。我写东西一般不喜欢用“最”字,这是我老爸教我的。但本文中的这个“最”却名副其实。用一句古诗词来形容,叫做“黑云压城城欲摧”。几位伟人相继去世,形势有失控的迹象,未来的道路怎么走,全部是未知数,大社会的动荡也反映在小工厂。我们工厂的书记五十开外,矮矮的个子,脸上随时都是笑眯眯的,是一个朴实而憨厚的人。而我们的厂长是一个女强人,北方人的口音基本川化。她做事果断,口才一流,是工厂当之无愧的决策人。可想而知,在当时的环境下,女厂长受到的冲击比男书记的更大。关于她的大字报铺天盖地,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上面的红叉令人心惊胆战。因为她一贯的正直,很多工人对是她不错的,虽然被停职下放到车间,她还是经常在下班后,把我们这些年轻人叫到她的办公室学习有关文件,一起参与团支部的组织生活。后来形势变化后,她又重掌工厂大权,不过那时我已离开了工厂。</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一件事情是,我的工厂与我的出身地竟然重合了。我出生时,父母亲在《成都日报》工作,我的工厂与《成都日报》仅一墙之隔。经过《成都日报》的大门后向右转,一条长长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尽头就是我的工厂。有时候我想,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吧。</p><p class="ql-block"> 工厂的那段经历对于我来说还是挺有意义的~第一次以工人阶级的身份踏入社会,第一次领到用自己劳动换来的报酬,第一次亲自参与一场运动,此前父亲的遭遇曾让我被动接受过运动的洗礼,而这一次却不同,是自己真切的体验。这时的我已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儿童和少年,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已经成熟,事实和谎言已可以分清,黑白颠倒可以辨明。</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去上山下乡或进了一家国营大厂,而不是进入这家像作坊似的集体所有制工厂,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也许,就不会有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看似的偶然,其实都是生活的必然,它注定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至于我为什么没有上山下乡,全因沾了国家政策的光,而我父亲在这件事上没有坚持,倒是让我有点意外。</p><p class="ql-block"> 在工厂那五年,不管是周遭的政治生态还是生活水准,都属于比较艰困的时期,不过所有的感受都是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的。在当时,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不管多么艰辛,生活自有它的况味,也有一些小确幸,譬如领到工资后的喜悦,第一次带手表的不习惯,第一次骑着自行车上班…。</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考取大学后离开了工厂。当我最后一次走出那个巷子向回张望,工厂的那扇门,门上挂的牌子都仿佛在说,这里承载着一段你的经历,是一首难忘的生命之歌,尽管时间逝去,但它一直蛰伏在你的记忆深处,总有一天,你会把它们唱出来。</p><p class="ql-block">(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