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font-size:22px;"> 再见父亲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文/秋池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父亲自2019年底永远地离开我,到今年已是快六年的时间。昨夜梦里又见父亲,消瘦了好多,还没有说上话就惊醒了,看时间已是凌晨四点。今天午休,又再一次梦见父亲,醒来,眼角居然有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想起了第一次去绵阳看望父亲的情景,恍然间有如昨日重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是2011年3月我出差成都,首次参加全国糖酒会。会议结束后,成都的朋友听说我有要去绵阳的打算,当即决定安排好公司事务,开车陪我去一趟绵阳,并约定第二天午饭后出发。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第二天中午,竟然夸张地开了两辆车一同前往。汽车行驶在凉风嗖嗖的成绵高速公路上,道路两旁的田野间,正开满了金黄黄的油菜花,随风传送来一阵阵浓郁的油菜花香。一路上,自己闭着眼睛默默地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想象着和父亲的再见会是怎样一种情形?父亲现在的家人,对于我的到来又会是怎样一种态度?这样的想象重重叠叠,渐渐的开始让自己五味俱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大概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便已驶入绵阳市区。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这个让自己多年以来,心里有着千丝万缕牵绊的城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城市本身对我是没有任何吸引力的,即便是国际大都会也不过是高楼林立,车多人多而已。没有亲人、朋友的城市,真的只若一片钢筋丛林,仅仅是透着娇艳的冷漠和独立市桥的孤独罢了;所以,自己是没有心情去仔细打量这座发展极快的城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经过几次停车询问路人,我们才得以找到绵阳市的南河路。车缓缓靠路边停下,我先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拨通了父亲的手机,电话那端是父亲显得很急迫而从未改变的乡音:“三儿,你到啦?在哪儿?我一直站在单位大门口等你们。”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背影像是父亲,走近一看正是自己阔别二十多年的老父亲,正手持手机焦急地张望,以至于我站在他面前喊出一声“爸”,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赶紧摘下帽子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爸”。父亲这才仔细地看我,就这样上上下下地打量后,才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是三儿、是三儿得嘛!走走走、快快到家里去,我都在这儿站了两个多小时了,你阿姨在家已经打过几次电话问询。”一边说着一边让朋友把车往大门里开,门卫见是外单位的车便放下栏杆不让进,父亲有些语无伦次地朝门卫喊道:“快起开!快起开!他是我的儿子,从西昌专门来看我的,那是儿子朋友的车,快放行!”我看到门卫被父亲喊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想着走上去解释,然而手却被父亲攥得非紧。父亲又再次有些怒气地重复叫喊,门卫方才回过神来升起栏杆给我们的车放行。父亲就这样一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即刻会消失,就这样一直走进一栋小高层单元口又上七楼,才上至六楼的时候,父亲便开始朝楼上喊道:“老白、老白,三儿来了”。打屋里走出一位年旬约七十左右却精神炯烁的阿姨,笑眯眯地站在楼梯口对我说:“是三儿吧!你爸就一直等候在大门口,我都说你到了会来电话的,到时再下去接你。可他就是不听,老是坐立不安、毛焦火辣的,快进屋来!”说罢引领着我走进了家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是一栋有些年陈的旧楼了,屋内面积大概得有一百多平米,房间虽然陈旧但宽敞明亮而且整洁。我暗暗猜想,这房应该是当年白阿姨还在领导岗位时单位分配的。父亲专门用盖碗泡制了茶水,已戒烟半年多的他专门买了一条软云烟放在茶几上,招呼我们几人坐下后,就快步进里屋去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不一会儿,父亲从里屋抱来一叠证书和照片让我看。第一张就是我女儿六岁时,寄给他的一张我和女儿的合影。然后是中国电影诞辰100周年,由国家广电总局和文化部颁发给他的荣誉证书以及纪念勋章。父亲讲起许多他的工作和他曾经的辉煌,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与自豪;也讲起他与母亲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分离后,对我们兄弟三人无时无刻地思念......言语间,父亲几度垂泪。相反,一旁的我在那一时只是静静地聆听,默默地一支接着一支吸着香烟,内心居然是那样平静,没有丝毫之前预想过冲动激情的流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那一时,我又何曾会想到在晚宴时,自己会当着一大桌人的面,居然情难自制的泪流满面、涕不成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白阿姨一直进进出出地忙着打电话、收拾东西,偶尔坐下也都只是在离我们远远的窗边。我知道,她是怕打扰我和父亲之间的谈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老实说,父亲并没有太大变化,没有什么白发。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配搭一条深色调的西裤,衬托出依然匀称的身材。照理说,父亲这样的年龄应该是发福的,但他也只是在两侧脸庞能看到些许的发福。父亲告诉我:“我现在身体很好,早上起来就和你白姨一起打扫卫生、收拾屋子,然后再一起出门去菜市买菜。吃完午饭,我就去文化宫和几个人大退下来的老干部打打小麻将,都是老朋友了也都是固定的麻将搭子。下午六点准时结束牌局回来吃饭。晚上,看两集电视剧,一般也就九点多不到十点就休息,基本都是这样固定的生活模式。今天,因为知道你来,我还专门给牌友们提前请了假呢!”听到这里,我冲着窗边的白阿姨笑笑说:“白姨,看来今天让爸玩儿不成麻将,还得让爸请假开小差了哈!”白阿姨也呵呵地笑着说:“你爸呀,你就是今天拖他去,他也是不会去的。”看着父亲跟着呵呵地乐,我不知自己的思绪,怎么一下就跳回到西昌老城,跳回到老街巷上的老宅里,脑海里一下就浮现出独自孤灯而坐的母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同行的朋友小刚悄声对我说:“秋哥,要不你们父子先聊,我去山哥那边坐坐,晚上我们再联系如何?”我说:“也好,我给父亲说说。”还不等我开口,一旁的父亲立即站起来:“要哪儿去哦?都不准走!你们都是三儿的朋友,就都是一家人,你把你们绵阳的朋友一起喊来,人多闹热才好。”白阿姨也跑过来说:“走啥走?我都订好包间了,就是按照十多位标准订的。三儿和他爸加我和儿子、儿媳才五个人,小儿子在成都难得回来的。就是想留下你们一起吃这个团圆饭的,人多更好。我这就给小茂(白阿姨的长子)打电话,叫他下班直接过去。三儿,你们一个都不许走哈!要走也得吃了晚饭再走。”说罢就出去打电话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样的情形,我们都不好再坚持。我知道我们来绵阳之前,绵阳的小山就说过到绵阳一切他来安排。于是我对小刚说:“这样,我给小山打电话,让他那边就不要安排了,他也跟到过来。”小山本是绵阳人,一直在深圳打拼,年前才把深圳那边的产业处理完毕,转回绵阳发展,一边开发几百亩地的生态农庄一边也做酒业。虽然比我还年轻,但在创业上堪称我的老师。我拨通电话还未及说话,小山在电话那头就说开了:“秋哥好啊!终于来绵阳了哇!哈哈,欢迎、欢迎!下午,哥把老父亲一家都叫上,我做东一起聚聚。”我连忙给他做了一系列解释,最终小山答应他们过来,晚饭问题终于敲定彼此都不再争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下午五点半,白阿姨说可以出发了,小茂那边也下班了。因要喝酒,车只能暂时停在白姨的单位。大家分别出门打车去一家名为“竹海映像”的酒店汇合。父亲和白姨执意不要我们拿车上的酒,翻箱倒柜地找出好几个品牌的白酒还有啤酒,用个大袋子提起,说是到绵阳一定得喝家里的酒。“竹海映像”的大包间里,冷盘菜肴早已摆放好。大家依次坐下,父亲和白阿姨坐定主宾位置,小茂和他爱人小谢紧挨着白阿姨,而我则坐在父亲身边。待菜品上齐,酒水饮料倒满,大家的眼光都齐刷刷地看着父亲和我。我看着父亲说:“爸,那您和白阿姨讲几句呗!”父亲看看白阿姨,意思是让白阿姨讲。白阿姨说:“老余,今天应该你讲才对。”父亲这才端起酒杯:“今天我很高兴!我的三儿来看望我了,二十几年了(哽咽)今天你也看到了我很好,你白姨一家对我真的很好,你就放心。同时,也很高兴三儿的这么多朋友,一起来参加这顿家宴(再次哽咽)我谢谢你们大家!希望大家吃好,开心!来,干杯!”白阿姨紧随着站立起来说:“三儿也如同小茂一样是自家的孩子,都不是外人,来干杯!”所有人都站着干完这第一杯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缓缓坐下来的父亲,情绪还在百感交集之中,难以平静。一瞬间,一滴老泪从父亲的眼角悄然滑落,父亲似乎完全没有觉察,依旧呆呆的看着他的酒杯。小刚用手轻轻碰碰我,递过一张餐巾,我赶紧替父亲轻轻地拭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酒过三巡,大家纷纷起身给父亲和白姨一家敬酒,气氛也开始越来越融洽、越来越热烈起来。父亲小声地和我交谈:“小茂和你只差月份,他要小几个月,他也是喜欢美术,大学里就是学的美术。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是喜欢画画的对吧!”我点头说:“是的,只是很遗憾家境的贫寒没有让我走上专业这条路。”话一出口,我立时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化和不妥来,赶紧接着说:“小茂也近视戴眼镜哈,喝酒很豪爽!感觉他也是个性情中人。我们彼此还真有些相像呢!”从父亲的表情上看,好像并没有察觉我那一瞬间的情绪化。父亲还是依旧顺着他自己的思路在往下说:“是的,我到他们家时,小茂也才十岁出头,弟弟才几岁。现在小茂的女子都十四岁了,从小都是我带她的,在家里她最喜欢我这当爷爷的了。每天都要抱着她去街上转一圈的,养成了孙女见我比见她妈妈还亲昵......”父亲此时的表情,随着讲述又恢复到那种天伦之乐的满足;而此时我的脑海里,却又再次浮现出母亲独坐的身影和她那满头的白发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也许有着酒精的作用,打心底慢慢开始涌出大量难以名状的酸楚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我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定定神起身端酒,正准备绕过父亲和白姨去敬小茂一家。小茂和小谢却早已端起酒杯站在我的身后,小茂说:“秋哥,今天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的名字和关于你的一些情况,早些年就开始常听爸爸说起,所以我对你不陌生。上次去西昌开会就想着和你一聚的,可惜那次行程被单位安排太紧了,没能如愿。今天是我们兄弟的第一次,我希望我们能如一家人一样走过我们的下半生。秋哥,你说得好!我们不应该干涉上辈人的事,他们有他们的选择。爸爸来家里时,我也就十来岁,不管怎么说爸爸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爸爸对我们两兄弟有养育之恩啦!”此时,两行清泪已经顺着小茂的眼里不停地流出,小谢和白姨也站在一旁低声抽泣。小茂接着说:“所以我会对爸如同生父一样,让爸过好晚年,这点请你放心。我只想我们大家也像兄弟一样彼此照应。”白姨也举起一杯白酒说:“三儿,你和两个哥哥就放心吧!我们都会照顾好你们爸的!你们就安安心心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哈!”我记得那一刻,我只说了一句话:“谢谢您,白姨!小茂,谢谢你和弟媳!”便一口干了满杯白酒,放下酒杯时,自己已然哽咽难抑而泪流满面,身边的小刚赶紧为我递上一叠餐巾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这泪水,到底是因着眼前这位不同父不同母的兄弟,还是为着父亲拥有如此幸福的晚年,亦或是因着老母亲那坚强而孤寂的后半生?至今,我也无法说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也许能说清的是因为有父亲,因为有白姨她们一家不是亲人的亲人,也因为我已经懂得人之一生太过短暂,我们的情感世界太需要更多的理解与包容,所以我依然还会选择再次踏上绵阳这块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秋池2025.7.4于小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