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姥姥的院子》—1

姥姥家的院子就在六安城关镇北门上拐头(现六德街)的坎子边上(坡边上)。这个二进的院子原本是姥爷自治的家产,五零年政府以五块大洋"买"了去,只给姥姥留下了后院正对大门的三间正房。六十年代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共住了六户人家。大门左右两边及井台边的小房里住着刘家祖孙三代六口人;左边的厢房里住着姓周的一家五口;周家对面是一口甜水井。穿过中庭的过道,右边的耳房里住着刘家的二舅;左边的耳房住着严家四口;二进院里除了正房住着姥姥、舅舅、小姨和我以外,右厢房里住了林奶奶老两口和孙子、孙女。林家的对面就是那棵高大的杏树了。

《姥姥的院子》—2

姥姥的大门楼子(大门槛)对于我,一直犹如梦魇般存在着。我自小就是个急性子,从学会走路以来都是连走带跑的。五岁那年,为了换根糖稀吃,从后院冲到前院,翻过大门槛没来得及站稳就从台阶上滚了下去……台阶都是大青石码成的,年数已久表面非常光滑,这一滚就是四个大台阶,等我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大人们吓坏了,老姨抱着我就往县医院跑,邻居家七七八八也跟去了一大群人。等医生清理完血污才发现我右边眉尾破了一个大口子……缝了几针回到家后,我好几天都不敢出门。再往后,每次出大门我都是扶着台阶石壁一步一步横着下的……

《姥姥的院子》—3

姥姥家大院子一进门右边的耳房里住着刘家太姥姥,太姥姥腿脚不方便,眼睛也怕光,所以一年四季基本上在大床上歪着。屋里仅有的两个小窗也盖着厚厚的布帘,只有房门半掩着透着一些光亮。刘家的大婶手脚很利落,太姥姥每天也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太姥姥有个绝活就是会算卦,尤其是结婚选对象这种事算得很准,据说凡是她搭配的夫妻都过得很好。但那个时代算卦是"四旧",是要被打倒批斗的东西。所以经常有人偷偷摸摸地出入太姥姥房间。我那时小,不懂算卦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经常有人提着两纸包红糖来看太姥姥。只有客人一走,我们一群孩子就围到太姥姥床边,一人一口分着喝太姥姥的红糖水。有时候看太姥姥睡着了,我们摸进屋把红糖纸包抠个洞,用手指头沾口水粘糖吃……。太姥姥大床上永远挂着厚厚的蚊帐,蚊帐前帘的边角有两个小口袋,口袋里装着很多铜钱用来压风。可当我们这群孩子都过了五六岁的时候,太姥姥蚊帐边角的铜钱都被我们缝进了毽子里,压风的只能用鹅暖石了……

《姥姥的院子》—4

姥姥院子大门的左耳房里住着刘家夫妻和他们最小的两个孩子。刘大("大"读:打,叔叔的意思)在搬运公司拉板车,个子不高,身板很结实,两条小腿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条条清晰。我那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状,很长时间里一直以为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有力气。刘大他们的房子里只有一扇小窗,摆着一横一竖两张床,竖着的小床头正对着门口,床头两根竹竿上绑着不蓝不黑的一块布,每开关一次房门,布帘就煽动一次,布帘一煽风,墙上糊的报纸也跟着煽抖着,我们几个孩子都觉得刘大的房门像拉风箱一样好玩……有一天,刘大从搬运站回来拉了两扇从旧房子里拆下来的花门,叮叮当当一阵敲打,把花门并在一起安装在小床的床头,去掉布帘子,即不挡风还透着光亮。我觉得很神奇,就跑去跟姥姥说,想问问姥姥刘大以前是不是一个厉害的木匠?姥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他识字。

《姥姥的院子》—5

姥姥的院子里有一口井,记得那个年代每个大院子里都有一口这样的井。全院住户的做饭、喝水、洗衣服都在井里取水。井水冬暖夏凉,用之不竭。我们院里五六岁的小孩子有六个,大人们怕孩子们掉井里,就在井口盖了一张刘大捡回来的大锅盖。锅盖很沉很沉,没有大人帮忙,小孩子是没办法打开的。六安人把夏天的井水称作:井拔凉。不管天气多热,打一桶井水冲个澡,浑身立马拔凉拔凉的。那个时候西瓜很大也很是精贵,谁家买了西瓜,就会把它放在竹篮子里用井绳吊着浸在井里,小孩子们也就三三二二开始在井台边转悠,直到大人们切开西瓜、分到各家、吃到嘴里才算是心满意足。那个时候家家都有竹质的凉床,六安人称作:凉床笆子。夏天吃过晚饭,大人就会打几桶井水先把地面冲洗一遍;再把凉床笆子细细地擦洗一通,在青石板的院子里摆放好,老人们摇着大蒲扇坐在凉床一头唠家常,男人们凑在一起端着大大的锒磁缸子喝茶、下象棋,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着换洗的衣服,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躺在凉床上看星星、听故事……

《姥姥的院子》—6

姥姥院子里家家都有个小脚老太太。刘家太姥姥的脚最小,据说四岁半就开始裹脚,到八九十岁脚也只有大人的巴掌大小。我姥姥和邻居林奶奶都是大约六七岁开始裹,只有大脚趾完整,其他四根脚趾及半个脚面都在脚底下:前院左厢房里的周家奶奶属于半裹脚,据说小时候父母看她受不了缠足的苦,裹裹放放,算是个半"天足"。裹脚的老太太们都有长长的裹脚布,每天穿脚之前必须用裹脚布一圈一圈地把脚缠一下,这样才能均衡脚上的力量方便穿鞋走路。周家奶奶可以直接穿鞋行走,老太太们羡慕的不得了。有一年冬天,周家奶奶居然也晒起了裹脚布,而且每晚临睡前就听周家二丫头杀猪般的嚎叫,我们几个小孩吓的要死,以为周奶奶也在给她缠脚……姥姥说,周家二丫头半夜老是踢被子,周奶奶怕她冻着了就用裹脚布把她腿拴起来……后来才明白,二丫头有点罗圈腿,大人们为了矫正她的腿型,睡觉前用布条把腿捆在木板上……可怜的二丫头!不过,长大后居然真的一点也不罗圈了……

《姥姥的院子》—7

姥姥她们前院和后院的过道右边住着刘家的二舅。二舅是刘婶的二哥,刘家孩子喊二舅,我们就都跟着叫二舅了。二舅是个人物,一个"大人物"。我五岁时二舅应该在四十岁左右,独居,右腿有点残疾。头发浓密而花白,但梳理的整整齐齐。二舅的职业是个修伞匠,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围着白色的大围裙。二舅的修伞挑子就固定在上拐头炮仗店斜对角的墙边。只要院子里电路出毛病了,老人们就使唤我们去上拐头告诉二舅一声,二舅如果没生意就先回来修电灯。二舅不仅会修伞、修鞋、做衣服,扎风筝、糊灯笼,还会吹笛子、拉二胡。每年过年院子大门楼子上的楹联也必定是他的大作。据说年三十贴楹联的时候都是我们院先贴了二舅的字,别家院子跑过来看后才开始贴。最让我惊叹的是,二舅有一台手摇织袜子机,那是那个年代我见过的最、最、最精密的手动机器了。密密麻麻的钩针在手摇柄的驱动下上上下下来回穿梭,白色的棉线很快就织成一个个袜筒……直到现在,我幼年时认识的二舅犹如大神一般清晰的留存在我记忆深处……

《姥姥的院子》—8

姥姥的后院里住着林家和姥姥两家人。林家老爹爹(爹爹,六安话:爷爷)是个钟表匠,每天早出晚归,在鼓楼街的钟表行坐窗口专修手表。林家有三个儿子,大孙子和我同岁,是一起玩的小伙伴。林家的老三在省城合肥工作,高高、瘦瘦、白白的,说话声音很轻,走路也很轻很轻的。因为不常回来,我几乎没跟他说过话。记得有一天我从幼儿园回来,林奶奶在院子里指着堂屋的方向大声说话,像是跟谁吵架,几个老太太在劝说,小孩们也挤在大人堆里看热闹……林家孙子说他三叔回来了,把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赶走了。林奶奶说:这是刘家太奶奶相过面的绝对可靠……挑来挑去都过二十五了,再不结婚就得打一辈子光棍了……林奶奶一边跳脚说着一边抹着眼泪……。林家老三从堂屋里静静地走出来,跨过门槛说了句:我就要自带粮票的。说完人又消失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也安静了下来……什么是自带粮票的?我问林家孙子,他也摇头:不懂。晚饭后,林家老三在给杏树浇水,我鼓着勇气走过去问他:三大,什么是自带粮票?他皱着眉头看看我,然后仰着下巴看着树说:吃商品粮知道吧?!我哦了一声默默走开了:更不懂了……

《姥姥的院子》—9

说到林家的三大,另一件与他相关的事不得不说。一天吃过午饭,我准备到前院去玩,路过林家门口,看见林家孙子,刘家三丫头和周家老憨儿子(小儿子)趴在林家门上,挤来挤去透过门缝往里瞅,我好奇挤上去,结果大门被挤开了:三大白花花的坐在堂屋的澡盆里面,正在洗澡……结果,结果前院、后院一片打孩子声……我姥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用吹火棍一下、就一下把我的两条大腿打青了……打青了腿还不说,扶着墙也得在大门后面罚站……不管我怎么哭、怎么喊,姥姥理都不理……要不是林奶和三大来说情,那天的晚饭没得吃、觉也没得睡了……林家孙子更惨,被他爸按在院子里的长板凳上用鸡毛掸子把屁股都打紫了……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只有想起那天被姥姥打青的双腿,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出来了……

《姥姥的院子》—10

杏树,杏树,姥姥院子里的杏树,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的花儿。记得你从满树的粉红到一片雪白,也记得你红红白白印在山墙上的影子。
记得你树下那一圈石蒜,青葱一样的绿杆上,开着一颗颗白白的五角星。
记得你树顶那个马蜂窝,林家孩子额头上的那个大包,也记得为赶走麻雀我们扛着的那根长长的竹竿。
记得花刚落的幼果苦苦的,树梢上的青果涩涩的,树顶上那几粒金黄绝对很甜很甜的……
杏树,杏树,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