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长吟》(中篇小说)‍第十二章 缚月记 ‍一一光环背后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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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青石崖村的老人们都说,张黎明和白巧云是村里最恩爱的一对。他们是村史上第一对自由恋爱结婚的夫妻,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这样的结合简直是大逆不道。可谁能想到,这段冲破藩篱的爱情,最终成了最坚固的牢笼。</p><p class="ql-block"> 清晨五点,张黎明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向身旁——白巧云还活着,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感到一丝难以启齿的失望。</p><p class="ql-block"> "巧云,该翻身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床上那个瘦小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三十年了,白巧云的偏瘫一年比一年严重,现在除了眼睛和嘴唇,她几乎控制不了身体的任何部位。</p><p class="ql-block"> 张黎明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股刺鼻的气味立刻冲进鼻腔。他皱了皱眉,这个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次,可每一次还是会被气味刺激到。白巧云的大小便失禁已经持续了十五年,最初还会羞愧得流泪,现在连这种反应都没有了。</p><p class="ql-block"> "今天拉得有点多啊。"他自言自语,像在评论天气一样自然。处理排泄物的过程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程序:先垫上防水布,再用湿毛巾擦洗,接着涂上防褥疮的药膏,最后换上干净的尿布。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张黎明做得像个熟练的护工,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p><p class="ql-block"> 当他把脏尿布扔进专用垃圾桶时,墙上那一排排奖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省级道德模范"、"最美丈夫"、"感动县城十大人物"...这些烫金的荣誉证书整齐地排列在相框里,见证着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奉献"。</p><p class="ql-block"> "老张啊,你真是我们杏树坪的骄傲!"村支书每次来都要这么夸一句,然后拍几张照片发到乡里的微信群。</p><p class="ql-block"> 张黎明总是憨厚地笑笑,说这是应该的。没人看见他转身时眼里闪过的阴翳。</p><p class="ql-block"> 处理完最脏的活计,他打来一盆温水,开始给白巧云洗脸。毛巾擦过她凹陷的脸颊时,他发现妻子眼里含着泪。</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弄疼你了?"他放轻了动作。</p><p class="ql-block"> 白巧云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还是让我去死吧.."</p><p class="ql-block"> 张黎明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洗。"别说傻话,一会儿儿子一家要来看我们,你得精神点。"</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白巧云眼里的泪水立刻收了回去。在子孙面前,他们必须扮演那对令人羡慕的模范夫妻。</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早饭是稀粥和蒸蛋,张黎明一勺一勺地喂进白巧云嘴里。她的吞咽功能也在退化,每吃三口就会呛到一次。张黎明已经掌握了节奏,总是在她即将呛咳前停下,拍打她嶙峋的背脊。</p><p class="ql-block"> "慢点,不着急。"他机械地重复着,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老杏树。四十多年前,就是在那棵树下,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牵了白巧云的手。那时的她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 "黎明哥,我娘说你不是好人。"少女时代的白巧云红着脸说,"可我觉得你比村里那些装模作样的人都好。"</p><p class="ql-block">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之类的蠢话。现在想来,那个承诺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p><p class="ql-block"> "咳咳咳——"白巧云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回忆。一口稀粥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到胸前的围兜上。张黎明叹了口气,伸手擦掉那些秽物。</p><p class="ql-block"> 喂完早饭,他把白巧云抱到轮椅上,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这是每天雷打不动的程序,医生说过阳光对预防骨质疏松有好处。</p><p class="ql-block"> "我去菜园看看,你有事就喊。"他习惯性地说,尽管知道白巧云根本喊不大声。</p><p class="ql-block"> 菜园是张黎明唯一的避难所。一走进那片绿意,他挺直的背脊立刻佝偻下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蹲在茄子丛中,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无声地尖叫着。</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啊,整整三十年。他的人生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她还活着",然后为自己的坚韧骄傲。至于那巨大的绝望,他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在等待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不是人..."他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掐进头皮。</p><p class="ql-block">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张黎明像触电般跳起来,迅速整理好表情。儿子一家到了,他必须让儿子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还要感受他的轻松自若的心情。</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爸,妈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啊!"大儿子张建军抱着小孙子走进院子,身后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儿媳。</p><p class="ql-block"> 张黎明脸上立刻堆满笑容:"是啊,最近能吃小半碗饭了。"</p><p class="ql-block"> 轮椅上的白巧云努力扯动嘴角,做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小孙子跑过来,在她干枯的手上放了一颗糖:"奶奶,给你吃!"</p><p class="ql-block"> 白巧云的眼睛湿润了。这是她活着的少数几个理由之一。</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午饭,张黎明讲着村里最近发生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个多么和睦美满的家庭。</p><p class="ql-block"> 只有白巧云注意到丈夫在给孙子夹菜时,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只有张黎明发现妻子在大家笑得最开心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p><p class="ql-block"> 下午三点,儿子一家告辞了。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又回来了。张黎明机械地收拾着碗筷,白巧云则盯着自己的膝盖——那里放着小孙子留下的那颗糖,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 "要上厕所吗?"张黎明问。</p><p class="ql-block"> 白巧云轻轻摇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拒绝他的帮助。</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后,张黎明把妻子抱回床上,自己则坐在电视机前,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播放着无聊的电视剧,他却盯着墙上那些奖状发呆。道德模范、最美丈夫...这些称号像是一道道金箍,把他牢牢禁锢在这具行尸走肉般的生活里。</p><p class="ql-block"> 卧室传来轻微的响动。张黎明条件反射般跳起来冲进去,发现白巧云正用尽全力试图滚下床——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另一种自杀方式。</p><p class="ql-block"> "你干什么!"他一把抱住她瘦弱的身躯,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p><p class="ql-block"> 白巧云的眼泪终于决堤:"放...过...我...们..."</p><p class="ql-block"> 张黎明僵住了。我们。她说的是"我们"。原来妻子一直知道,这段被世人称颂的婚姻,对他们两个人都是酷刑。</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张黎明做了一个久违的梦。梦里他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站在开满杏花的树下,对着心爱的姑娘许下诺言:"巧云,我发誓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好。"</p><p class="ql-block"> 梦中的白巧云笑靥如花:"黎明哥,要是有一天我成了你的负担,你一定要放手啊。"</p><p class="ql-block">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大片。窗外,一轮残月被乌云缠绕,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夜空中,挣脱不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