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工六年半——5 车间大爆炸

老高

一九七五年前后，国家级的大型企业金山石化上马了，我厂有不少技术骨干和有经验的老师傅被整批抽调支援。随着人员的精减，技术储备的吃紧，赶鸭子上架的，我也被提拔任班长。

环氯爆炸出事的那天夜班，当班的只有我、阿彩师傅和一名女学徒。还有一个在三楼单独操作三工段的男青年。环氧操作室内我和阿彩及女学徒，三人三岗位。阿彩是五十年代的老工人，女学徒进厂才两三年，这一老一小的，我当班长的当然顶在前面。

环氧丙烷和环氧氯丙烷两套装置，前后南北间隔十来米相邻。环氧丙烷已成熟正产，而环氧氯丙烷尚处于试产阶段。试产，从技术层面上说意味着还不成熟。而这种不成熟又因动荡政局而千疮百孔。极左思潮的大干快上，野蛮上马、荒疏管理，缺少科学的严谨和诚实，必定会导致事故不断。

隔壁上海炼油厂12·13小梁山爆炸死亡26人，我厂10·22乙烯爆炸厂长书记现场灼伤，都是骇人听闻的事故。与这些大事故相比，小事故更是此起彼伏。下面就说说我所亲临的环氯大爆炸。

那天午夜一时，环氯的王丽云师傅在我环氧装置底层东首的保全值班组与同事闲聊完毕返回环氯操作室准备吃半夜饭时，经过环氯南首铁梯猛然发现头顶上的赤膊裸露的（管道上没有包裹物的）手臂般粗的丙烯管道有一截正在发红，而且发红段不断变化，越发地向两端延伸，甚至中间段开始有了下垂的曲度。在没有管外致热源的情况下，一般都会作出管内灼烧的判断。（见篇末注释）

王丽云毕竟是中专毕业有十多年实际工作经验的老师傅，感覚要出大事。她飞快地奔向二楼平台西首的操作室，大声招呼同事们撤离。所有的人迅速从西面铁梯逃逸，刚到地面，就发生了爆炸。

这是一种强烈的爆炸，是类似大地震似的爆炸。因为相邻的我们所在的环氧丙烷六层钢筋水泥框架都有晃动。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后续的火情。

闻声色变，紧张致极。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最担心害怕的是自己的装置事故。阿彩虽说有二十多年工龄，或许也未曾有过此类际遇，她不知所措。女徒更是目瞪口呆。没办法，只能由我担起责任，谁让她们是女辈，谁让自己是班长。我惊恐中扫视仪表屏，满屏的指针都在正常的位子上。稍安！随即对阿彩说，你看着表，我出去看看（探察）！

操作室的朝北向的门刚被我推开，就看到环氯装置区域一片惨黄，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残氯。是的，惨黄。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别人有过对颜色的这般的描述。那个黄，略带绿，因为死寂，而显得惨。我走到我装置的南梯口，环顾四周，只见环氯的一群人隔着厂道躲在三车间ABS装置框架边，张望着那个爆炸点。至此，我确认是环氯爆炸无疑，于是马上返回操作室，对阿彩说，是环氯！然后抓起电话，报告厂调度室。告之环氯爆炸，请求环氧也停车。厂调度极其干脆地表示同意。

停车，按步骤要切断进料，先后停氯气，停丙烯，停蒸汽，停水，停泵……。快捷迅速，还得有条不紊。所有的現场操作都由我一人完成。躲不开的空气中弥漫的残氯，根本没有可能戴上防毒面具去按部就班地操作。等到停车完毕，我也呛咳不断，汗水凛凛。我猜想，那一刻，既有上下奔走时的热汗，也有因呼吸道被灼难受而冒出的冷汗。见已处置完毕，立即去了厂医务室。在值班医生指导下，立马一口呑下近两瓶半夏露止咳。随后又立返操作室。

后来得知，厂消防队出警后，两名英勇的消防员刚冲至爆炸区边缘，就被残氯熏倒在地，可见灾害之烈。

那天当班的环氯同事们，应该感谢王丽云师傅。是她，没有自顾逃命而及时告知撤离。虽然王师傅因为某个缺点而口誉不佳，但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能够顾及他人，不得不说，她具有英雄真本色。

我们环氧的人，应该感谢老天。老天在爆炸那夜刮的是南风，让我们在“上风头”。否则，我们躲得了冲击波，却躲不过毒气的窒息。更为幸运的是，就在爆炸的五分钟前，我正在与起爆点相距十来米的皂化釜处排污操作。倘若没有这五分钟的时间差，光那个冲击波就可以让你彻底躺平。

真的，这种事情碰多了，你不得不相信有宿命的说法。

那个年代，教育我们的是，工厂是我们工人自己的，我们也许也会奋不顾身地去抢救国家财产。但是，生命在灾难面前总是弱小的。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夜刮北风怎么样？我们还有这份幸运吗？后来，我告诉阿彩和女徒说，门口走不了，就跳窗。操作室的一排南窗外相隔一米左右就矗着真空泵的两根大水管。跳上去，抱住，滑下，就是唯一的逃生之路。算是一份预案，幸好，此案未用上。

珍惜生命，爱护自己，爱护他人，作为男人，作为班长，还应该担负更多的责任。尽管现实中会存在许多力所不能及的因素，但还是要尽力争取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注释）：事后事故调查查明，系阀门失灵内漏，氯气进入丙烯管道，两者直接接触剧烈反应，温度可达千度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