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想,是不是因为年岁的缘故,体能的下降,慢慢的让我对未来鲜有期待。我不再是生龙活虎的样子,我安静的坐在雨天的窗台边,窗台边我放了一张书桌,书桌上也没有书,我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p><p class="ql-block"> 外面下着雨,不是很大,稀稀嗦嗦的声音。我不知道我是否喜欢这样的雨天,但是肯定的是,我从未讨厌过雨季,我的记忆里没有衣服晒不干的困扰,也没有感受到大风雨的出行不便,反而,外面雨雪会让我感受到一种与世隔绝的祥和与安宁,从这个意义上,我是喜欢雨雪天的。</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氛围,我坐在这里,我就会想起一些事,想起一些人。这些事,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身边和眼前,这些人,也时不时的触动我的内心,让我有非常强烈的愿望把他们写下来。他们,似乎是毫不相关的他们,组成了我生命丰满的历程,我的故事,每一个,如假,包换。</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驾照没有车,所以经常因为要赶早课去打顺风车,打的次数多了,遭遇就有些一言难尽,有一次竟然有一个人向我推销长生不老药,他很认真的讲解,我很诧异又不知道怎么应对,只好一路很辛苦的保持一种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后来为了避免这样的状况再次出现,我上了车之后,就尽可能的避免讲话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那一辆车来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拉开车门,一下子是有些冲击的,这辆车是我坐过的最干净的车,扑面而来的一个词,一尘不染。司机是一个白皙的男孩子,二十几岁的相貌,清瘦,温文尔雅。他的一双手放在方向盘上,那双手很漂亮,纤细,修长,留着长指甲,在方向盘底色的印衬下异常显眼。他很有礼貌的跟我打招呼,我断定他不会跟我推销长生不老药,我放下了戒备。</p><p class="ql-block"> 这个小孩好像很乐意跟人聊天,他找着话头说话,但不突兀。聊天中我知道了他妈妈比我大几岁,他还有个妹妹,他其实已经过三十岁了,他说他现在非常烦恼,这个岁数了只要一回家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催婚,搞得他家都不想回。他问我你会催你的孩子结婚吗?我当时就笑了,我说会啊,我的小孩在上学,如果不是上学的话,我一定也会催他结婚的。我说你应该庆幸你出生在这个时代,现在的社会可比以前进步多了,现在不婚不要小孩是一种生活方式,不再是一个问题了,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同。我脑子转的飞快,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我仍旧下意识的回了一句:什么?他说,我是gay。</p><p class="ql-block"> 我生活当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震惊,我潜意识的又看了一眼那双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纤细,修长,留着长指甲。我反应很快,就在那一秒钟的时刻,我把表情调整到自然的状态。我做老师二十几年了,孩子们并不容易,这个时代的困难和痛苦已不再是缺衣少食,这个时代有着更多诟病的东西,我已经在诸多的无能为力中学会了快速捕捉细微信息及时调整自己应对状况,至少,我要做到不让自己的无意之举给他带来伤害。</p><p class="ql-block"> 我镇静下来,我想到了他的父母,我说你父母知道吗?他说我妈和我妹妹应该是有怀疑的,我妈有时候会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她说,我说你会说吗?他说不会。</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取向问题的,他说上了大学之后,参加了一个社团,有个男孩对他特别好,非常照顾,无微不至,他心动了,他知道自己不对了。他强调说,那不是一种感动,是心动。</p><p class="ql-block"> 他问我,你的孩子要是这样,你会接受吗?我有些悲伤,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让全民破了防的人,我说会啊,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活的那么辛苦,我希望我的孩子幸福。我并没有说套话应付,我身为母亲,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定的站到我孩子的身后,我接受生命给我的任何安排,我也尊重生命给予别人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我问他现状,他说现在有一个男朋友,这个男朋友已经跟父母摊牌了,可是他的父母逼他娶妻生子,我问他这个压力对方能扛得住吗?他脸色黯然,没有正面回答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娶妻生子就是害别人。</p><p class="ql-block"> 我想他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下意识中是希望他男朋友也这么想,不要离开他,可是他的无力感很明显,他没有足够的阅历和资本来对抗眼前的状况,他恐慌中夹着可能失去挚爱的绝望,他只能这样。</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一上车他找着由头跟我说话,他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他企图从别人父母那里找到自己父母可能的答案,其实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们的态度,他能做的,只能是找一个可以讲话的出口来缓解苦闷,但是他不在世俗接受的范围之内,他讲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在将来射向他的箭,最安全的,就只有陌生人。</p><p class="ql-block"> 他很聪明,他一开始一直在找一些话题在试探,他不确定他要讲话的这个人是否有这样的宽容度能够接受他的话题。我想起了那封信,里面有一句话,我一直在试探一直在试探,他们这个群体,在长期的压抑和随时面临的可能的伤害中,神经敏感的像盲人的听觉,已经把试探变成了一种本能。</p><p class="ql-block"> 我的路程不是很远,他在有限的时间之内把他想谈的话一一安排了,这个过程干脆利索,没有任何违和。</p><p class="ql-block"> 下车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我希望他感受到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我说你一定要活的开心啊,那一刻,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被接纳的坦然,他说,谢谢您。</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这只是他片刻的安宁,他的世界,注定会在各种猜疑和冷视中磕磕绊绊缝缝补补,好在,如他所说,至少现在他不会被别人当成是变态一样去看待,社会观念的转变和进步总是给了他期望。期望不一定都能实现,但生活一定会让一个人在各种期待而不得中活成千军万马,不需要听人说,不需要跟人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