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刀之罪

于齐民

文/老怪

以下这则故事，主人公虽非义乌人氏，故事的发生地也远在北京城，但它却在义乌民间广为流传。虽然虚构，读来却令人唏嘘不已。

赵文华，浙江慈溪人。自幼天资聪颖，十六岁上赴童试，便中了黉门秀才；越三年，再赴贡院秋试，又得中了举人。他立下誓言：倘若会试能有寸进，将毕生清廉为官。

嘉靖己丑科春闱（1529年），赵文华赴京会试，一举高中会魁。殿试时，赵文华才思敏捷，吐语清新，主考宗师严嵩欣赏其才华，有意拉拢门生为党羽，便朱笔一圈，点他中了一甲进士。

依照大明儒学礼教，新科进士（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必先拜谒宗师，尔后方可打马游街、赴琼林宴。赵文华清高气傲，不屑与奸佞为伍，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过府去拜见严嵩。

延挨了一些时日，严嵩左等右盼，始终不见“门官”递进赵文华的名帖。严相国是何等位高权重之人？他在殿陛之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朝廷重臣，居然被小门生所看轻，心里着实恼怒，便下了一道钧旨晓谕吏部：赵文华狂妄自大，藐视宗师。虽熟读《四书五经》，却不敬孔孟之道。责令吏部暂缓授予告敕、印信。

逾数月，同榜题名的年兄年弟，均授职上任走了，惟独赵文华一相情愿地等着吏部下公文，授职予他。期间，也曾往吏部衙门打听过五六趟，却均以职无空缺为由，把他挤兑了出来。

约半年，赵文华盘缠断绝，连房钱也交不起了。头几日，客栈掌柜还恭敬有加，生怕得罪了进士老爷，项上载着的“六斤四两”不是闹着耍的。时间一长，京城里各式各样的传闻多了起来，有人说他开罪了严相国，这辈子做梦也别想翻身了。如此一来，莫说是掌柜的瞧不起他，连跑堂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可怜赵文华才高八斗之士，只因一时囊中羞涩，反被势利小人看轻。

世上的人，大凡都是眼浅的多。客栈掌柜见他没有出头之日，况又欠着些房钱，便出言不逊起来。赵文华身处逆旅，看看不能够如意，便收拾起包裹，安身到凉亭殿户里去了。他每日靠着长街卖字，挣几文铜钱勉强度日，常是日无饱餐，夜不安睡。

年关将至，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备年货，一派祥和的年味。赵文华家无隔夜之粮，贫乏得如同乞丐，连象样点的几身蓝衫也当当吃掉了。穿在身上的，单薄得不能御寒，北京的冬天又冷得要命，冻得他瑟瑟发抖，连上街卖字也做不到了。他饥寒交迫，吃苦落难在北京城里。南望家乡，关山重重；想起亲人，潸然泪下。

挨到腊月廿九，赵文华想：“过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别人家过大年，为何赵文华便没有年？不如去肉铺里赊块猪肉，且吃个痛快，明日便是死了，也是个饱死鬼。”这样一想，就顶着朔风，走进了肉铺里。

开肉铺的胡屠夫，长了一张锅底脸，两撇黄胡须，头戴一顶瓦楞帽子，前襟上的围裙如同油毡布一般。赵文华在肉铺里站了好半天，就是开不了口。胡屠夫见他一对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猪肉，晓得他不是借便是赊，准没好事，半带讥讽道：“哟！进士老爷！你要卖肉？”赵文华陪着小心，怯生生答道：“胡老爹！是要赊五斤猪肉。”胡屠夫瞪了他一眼，问道：“肉钱几时还我？”赵文华撒个谎，说道：“出门时忘带银两在身上，且先赊给小生，回头便还你。如何？”话一出口，觉得两腮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副面具，将红彤彤的脸面罩住。胡屠夫听到“回头便还你”就放下心来，提刀砍了五斤猪肉付与他，提醒道：“账目不欠过年，回头须送银两过来。”赵文华道了两声“一定”，拎起猪肉，逃也似地出了肉铺。

他洗刷出铁锅，将它架在垒石上，生了火种，煮起了白切肉来。约莫煮了半个时辰，锅里肉香四溢出来，想必已是煮烂了。正想揭开锅盖来享用，却见悍妇扯着胡屠夫，气冲冲走将过来，对着赵文华说道：“瞧你衣衫褴褛，一股穷酸之气，分明是讨饭命，哪里是个有福之人？这肉赊与你，肉钱几时还我？若是你冻死饿死了，老娘岂不是被狗背走了五斤肉？”说罢，将熟肉捞走了。赵文华被悍妇一顿抢白，脸红一阵，青一阵，羞惭得无地自容。正要将锅托进亭子里去，却又见悍妇“蹬蹬蹬”地折了回来，连锅带汤，一并端去了。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这肉汤也是老娘的，没有老娘家的猪肉，哪里来的肉汤？”

堂堂衣冠之胄，赫赫饱学之士，竟遭如此羞辱。心想：“做贪官，苦一记；做清官，苦一世。清高又能如何？倒不如依附严相国去，眼前便能出人头地。”赵文华当机立断，往相府里拜谒严嵩去了。严嵩大喜过望，收他做了螟蛉义子。

新年上元节，赵文华退早朝打道回府。他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跨金鞍马，八面威风。渐近肉铺时，见胡屠夫在举刀砍肉。赵文华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此人图谋不轨，白日提刀行刺本官。左右！与我拿下！”校尉们不由分说，“嚓啷”一声，铁链子往颈上一套，牵着胡屠夫就走。

胡屠夫被送官究办，三日一过堂，五日一拷问，终因不堪严刑折磨而画供，被有司衙门问了斩刑，糊里糊涂地成了刀下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