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盘旋的宝地

隐将小卒

作者：郑宇光

　　屯溪是我的第二故乡。自打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母调任工作将呀呀学语的我带到这个山清水秀的皖南边陲小城，我便成长于斯，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与这方水土密切关联。

　　我熟悉屯溪的一草一木、风土人情，能不假思索地报出长亭下、柏树街、长干磅、栗树园、枫树底、罗汉松、牌楼前、资口亭、阶级头、后底溪等一串串业已消失或变迁的地名，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后生家从未听过的地道屯溪话，甚至能有板有眼地哼唱与黎阳仗鼓等民俗活动匹配的古老工尺谱；我熟悉屯溪的古朴街市、幽雅环境，能毫无偏差地指出同庆楼酒家、宏记布店、同德仁药房、程德馨酱园等一家家老字号的准确方位 ，能如数家珍一般向人诉说尖山采桑、鬲山摘茶、徽山掐蕨、柏山拔笋、稽灵山听松涛、仙人洞看白鹭、小华山鸟瞰全城的艰辛与欢乐，甚至能夹起眼睛勾勒出六十年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屯溪地图。

　　我谙熟屯溪的历史人文，更热爱屯溪的山山水水。这儿地处徽州盆地，北眺黄山、西望白岳，城内有山、山中有城，谓之“山城”无可厚非。有山必有水，大地正是因山为脊梁而神奇，有水为血脉而灵动。大方皆知，屯溪老街的成因与水有关：发源于休宁县五龙山六股尖的率水和发源于黟县漳岭白顶山经休宁城外大汶溪缓缓而下的汶江（现误称横江），在屯溪小华山脚下交融汇合注入新安江上游主干道，形成旖旎壮阔的三江口，自然而然被以水运为主的古人所利用，成为新安江航道重要的水码头，其北岸宋代便出现“八家栈”，随着人流物流的与日俱增，店铺鳞次栉比东向叠加，从而造就了这个绵延三里声名远播的国家级历史文化街区。屯溪地名的由来亦源于水：一说取自《广雅》“屯，聚也”；二说清初著名学者朱彝尊《重建屯溪桥记》记载：“孙吴时毛甘领兵万户于是，故溪以屯名”；三说此地为三国时期东吴威武中郎将“贺齐屯兵处”。可能是《广雅》之说未免牵强，毛甘为山越首领身份草莽，现今人们多采纳“贺齐屯兵”说为正统解释。无论以上三种说法孰是孰非，均与水脱不了干系，故而称屯溪为“水城”名符其实。

　　也许出自人类亲水的本性，也许出自天生对水文地理的特殊敏感，幼年的我经常瞒着家人下溪，时而打赤脚在溪滩近水处鹅卵扁下翻找水蟞钓鱼，时而下水扶着整集待发的木排戏耍，时而于浅水处与小伙伴一道捏住鼻子蹲下身去比赛憋气……一个暑假下来，浑身皮肤晒得由红而紫、由紫变黑。忽然一天，长辈们学得一个绝妙的验证方法——用指甲在手臂轻轻一划，一道白印立时显现。我为此不知挨过多少次打、饿过多少顿饭。但倔强的秉性使然，我依旧乐此不疲，终于无师自通学会了潜水、踩水、游泳。从此，我更野了——镇海桥护栏往下跳“冰棍”的豪迈，尼姑坟急水滩肉身漂流被破碗片划伤肚皮却未露出肠子的庆幸，杨子坑深潭水下壁立峥嵘的石塔间如鱼般往来穿梭的机敏，公园岸边洪水季节与三五胆大楞头青发声喊纵声扑下滚滚激流的果敢……正是这些异乎寻常的探险，让我了解到屯溪水域的宽窄与深浅、水流的平缓与湍急。

　　上中学后，活动半径更大了，城郊乃至偏远许许多多小溪无处没留下过我的身影。也就是那个时期，我对地理课的兴趣更浓了，考试成绩几乎都是满分，理所当然地当起了科代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班主任兼地理老师家中看见了北魏时期水文地理学家郦道元著的《水经注》，便借来细细品读，从中得知，流经屯溪城区的江虽为新安江上游主干道，但严格意义上讲，应称渐江。此后，每见一处江河，我必询其名称，哪怕是数米宽的小溪涧，也要刨根问底。渐渐地，我的脑海中清晰地展开一幅新安江上游屯溪地域水网图：除上文所述渐江为新安江上游主干道外，一级支流有率水、汶江（横江）、朱村河、佩琅溪、定都河、尤溪、留村河、上资岭水、长坑溪、罗田河、轮窑溪11条，二级支流有闽水、红水河、上井河、汊水、万贯洲河、蟾川河、霞塘河、下庄河、资源溪、五里渠、五蓉溪、瑶里河、小练溪13条，三级支流有潜水河、考塘水、仙村河、容充河4条，共29条。其中，流长10公里以上者为渐江、率水、汶江（横江）、朱村河、佩琅溪、闵水、汊水、蟾川河、霞塘河9条。按照中国人习惯将水流称为“龙脉”的说法，方圆不足百里的屯溪诚可谓“九龙盘旋的宝地”。

　　屯溪人都称新安江为母亲河，我也是吮吸着新安江水系的甘甜乳汁长大，理所当然对这九龙盘旋宝地倾注着特殊的亲切感。孩提时代，一有闲暇，便纵情诸水，趣味隽永；稍长之后，忙于学习，劳于生计，似乎日疏日远。不经意间，时光进入八十年代，我猛然痛心地感觉母亲河不像以往那样波光粼粼、清澈见底，水中不见成群结队、往来翕忽的游鱼，代之而起的是挤占水族生存空间疯长的水草，连乡间小溪也常见塑料制品等很难降解的生活垃圾。每逢秋冬枯水季节，主干道萎缩成涓涓细流，大片大片的溪滩裸露着，惨不忍睹！而到了春夏之交丰水时节，只要连降两天暴雨，洪峰必如期而至，冲上堤岸，涌入街市，财产倾覆，民生遭殃！每念及此，辗转反侧，不知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苦苦思索着种种拯救母亲河的良方。

　　时隔不久，原徽州地委决定文化大革命中被迫中断的《徽州报》复刊，由于报人离散，人才缺失而面向全地区招考编辑记者。我有幸与方近春、胡效民、殷文治、汪怡民、李平易等6人在200多考生中脱颖而出被录取。可能是出于我具有多年农场、工厂工作阅历的考虑，另几位同志大都担任采访记者，唯我被安排在编辑部担任编辑。无论在大农业分管编辑岗位，还是三年后换岗工、交、建、邮分管编辑，我始终保持旺盛的工作主动性和积极性，在认真出色做好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尽量挤出时间去各主管部门了解情况、联络感情，去各市县寻求新闻线索，进而深入基层、乡村实地采访，每晚必写稿，写到星汉西流寻常事，写到玉兔东升有几回。近乎忘我的工作，获取了丰收的喜悦，赢得了社会的认可，同时也让我了解到母亲河变异的种种原因。

　　黄山地区属亚热带温湿气候，春夏之交雨量相对集中，加之山高坡徒，水流湍急，容易形成山洪暴发。自然因素无法抗衡，但同样的情况，为什么现今洪水频发且愈演愈烈？这就不得不正视人为因素的影响。

　　在广大山区农村，“文革”十年毁林种粮，加之“林业三定”山场到户后，农民对山场重取轻养，植被下降，虽然“八五”期间造了很多林，但其生长量远远赶不上森林砍伐量，况且普遍采用的全垦造林方式极易造成水土流失；一些从事茶桑药果生产经营的农民，市场兴盛大力发展，市场逆转则砍树挖根，未曾想过水土保持的损益问题；还有少数农民任意上山开荒种粮，殊不知谚语云“一年种山有点收，二年种山随水流，三年种山见石头”。

城区人为因素造成的影响亦不容小觑。建市以来，未经水保部门审核而建设的宾馆饭店、城建工程，每年仅弃土就有13万吨；少数公路建设未实施水土保持方案，每年弃土弃石和塌方造成的水土流失足有100万吨；采石取沙所带来的废弃土石量亦十分可观，仅原华山岭一个采石点向江中倾倒废弃土石，就使河床变窄10米；还有城区居民和流动人口的生活垃圾曲线入江，其危害也不可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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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此种种人为因素，如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一般涌向河流，河道不断扭曲变形，河床逐年淤塞抬高，行洪泄洪能力越来越弱，天降暴雨，洪魔肆虐施展淫威，人们种下的苦果最终还得自己来品尝。

痛定思痛，我根据自己采访所掌握的详尽事实和详实数据奋笔疾书，以《黄山日报》等报刊为阵地大声疾呼，先后发表《新安江亮出黄牌》《乱砍滥伐可以休矣》《花果山的不和谐音符》《正本必须清源》《洪灾催人反省》等十余篇保护母亲河主题的系列文章，为的是尽一个记者的责任和良心，为的是还母亲河应有的良好生态环境。

　　且喜黄山市、屯溪区两级党委政府直面“发展与保护”的严峻课题，立足当下，着眼长远，展开了河道清淤、清理两翼、构筑滨江护岸堤坝、增设城区下游翻板坝和沿江景观带等一连串综合治理，母亲河的不堪状况开始逆转。特别是党的十九大以后，随着习近平总书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文明思想和绿色发展理念日益深入人心，2012年开始，皖浙两省新安江上下游生态补偿机制试点在全国率先运行，严格按照保护第一、科学规划、城乡统筹、加快治理、永续利用、富裕百姓的总体要求，全面启动，扎实推进，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新安江上游及各级支流域广大城乡生产生活垃圾不再冲塞河道，山场植被覆盖率大幅提升，水土流失大为改观。母亲河除恢复原有的波清水碧外，还增添了好多个与江连体的湿地公园；沿江宽阔的景观带和城中星罗棋布的特色公园内，名目繁多、造型各异的绿化树种和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的盆景花卉，无疑给母亲河平添了无尽的春秋之色；江岸错落有致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山间林下匠心点缀的建筑小品，无声彰显着母亲河的雍容华贵；横跨江面方便人们出行的有古朴典雅的镇海桥、古风犹存的文峰桥、五彩缤纷的观光索桥，还有各具特色的花山大桥、黄口大桥、广宇大桥、新安大桥、华山大桥、横江大桥、率水大桥、梅林大桥以及数以百计的众多支流小桥，不但默默地书写着屯溪的日益发达繁荣，而且无可争辩地奠定了屯溪的“桥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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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些年，每年数千万中外宾客来黄山各景区旅游观光，大都会在屯溪停留且无一例外要陶醉在这迷人的山光水色之中。而作为现代国际旅游城市黄山市中心城区的屯溪人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因地方名头小而自卑，每逢亲友到来，往往会不辞劳苦自当导游，往往会于杯觥交错之际不厌其烦大谈特谈屯溪的山水人之美……相信和我一样久居屯溪的外乡人概莫能外。

　　衷心祝愿：第二故乡屯溪人文昌盛、民生富庶；青山永驻、绿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