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手术结束,稍作观察与休整,我们便办手续回家了。寒冬凛冽,衣物厚重,小快乐的爸爸不辞辛劳,将我小心翼翼地抱进抱出。紧张的气氛稍缓,婆婆的晕车反应便再也藏不住,一路呕吐不止,频频停车。离家尚有二里地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让我们先行回家,自己则选择步行回去。到家后,我竟毫无倦意,孩子裹在被子里紧挨在我身边,轻轻掀开被角,我才恍然明白医护人员惊呼的第二个原因——孩子的头竟出奇地长,后来才知是吸引器助产所致,日后便会慢慢恢复。只是当时的我,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沉重。孩子安静地睡着,婆婆归来后兴致勃勃地搬出一杆老秤,将小快乐连同薄被单一同称量,竟有九斤二两!难怪分娩时如此艰难!那一夜我辗转难眠,不时轻抚查看,孩子静静沉睡,我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迷迷糊糊中终于合上了眼。</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尽管接生婆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最终母子平安,结局令人欣慰。公公婆婆为人宽厚,并未计较,反倒豪爽地给了接生婆一百元酬谢(那时我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元)。接生婆欣然收下,还说药线也不用去医院拆了,过几天她会亲自来为我处理。第二天,父母和姐姐妹妹听说孩子出生,纷纷赶来探望。听闻分娩过程的惊险,他们气愤不已,直骂:“得亏我闺女没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们饶不饶得了她!”他们陪我待了一整天,尽管婆婆再三挽留,我也忍不住落泪,母亲仍坚持回家。她固守旧念,说:“你婆婆和两个大姑姐都在,伺候得也周到,我在这儿也没啥事,待久了反倒让人觉得我不放心她们似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孩子的过程惊险万分,而坐月子的日子更是百感交集,难以言表。这一年可谓多事之秋,是兵荒马乱,极度压抑,强颜欢笑,每个人都硬撑着走过的一段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公公在上一年住院之后,身体始终未见起色,入冬后更是日日打针吃药,日渐衰弱。如今回想,依然泪目——当了一辈子兽医的公公,想必早已从医理中读懂了生命倒计时的残酷,却将一切都默默咽下。他强撑着完成那些"重要的事":在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他高高兴兴地来看望刚出生的孙女,停留一个多小时;在孩子"做十"的喜宴上,他推开众人的劝阻,硬是举起酒杯与亲友共饮;即便自己最需要照顾时,仍坚持让婆婆在我身边照料了二十多天......他把所有的疼痛都藏在了笑容后面,而我们却愚钝地以为,这不过是他多年病痛的又一个寻常冬天。如今才懂,那不是沉默,是如山般的父爱;那不是常态,是他用生命最后的光亮为我们撑起的晴天。作为医者,他比谁都清楚;作为父亲,他却选择什么都不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姑姐正值婚姻破裂的边缘,带着孩子搬进家中,孩子的哭闹与公公的责备交织在一起,气氛愈发紧张。孩子不愿与姥爷同住,婆婆、我和小快乐及她爸爸三人,再加上大姑姐母女,六口人挤在一间屋内,日子愈发拥挤而压抑。孩子调皮捣蛋,婆婆心疼女儿与外孙女,又觉得给我带来麻烦,我安慰她:让我大姐放心住,真要离婚了,我们养着她。婆婆抱着我痛哭,我心中酸涩异常。二大姑姐刚刚坐完月子,也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她和公公在老屋住,既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也是不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身体在生产后严重受损,几乎无法起身,更别提坐着。严格来说,那段时间是“躺月子”,我整整在床上躺了27天,吃喝拉撒全在炕上。起初,侧切缝合处肿胀疼痛难忍,连续输了七天液,每天还要服用16粒阿莫西林。我至今记得清楚,一粒阿莫西林一块钱,一天就是16块。对于经济拮据的我来说,既是身体的煎熬,也是心理的负担。感谢小快乐的奶奶和爸爸,他们每晚都小心翼翼地为我擦洗身体,心力交瘁的婆婆更是强颜欢笑衣不解带地陪我睡了二十多天。她天天忙得只顾上洗一把脸,冬天生炉子烟熏火燎,她脖子都长了皴,别人笑她,又谁知她的苦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最让我痛苦的,是产后无奶。我什么都吃不下,尤其是油腻的食物。为了催乳,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中医、西医、偏方,甚至一些近乎迷信的方式也都试过。听说驴油炖鸡蛋有效,我父亲不惜跑到很远的宰驴场去寻找;听说卫生院的黄大夫有妙法,我们辗转打听,却始终未能联系上,因为退休太久,没人说得清他如今定居何处。婆婆则走遍村子,集齐七家的米,又请姓刘的妇人做好,叮嘱我一点不剩地吃完。猪蹄硬着头皮吃,中药片、中药汤也喝了不少,但最终都无济于事,小快乐终究没能喝到妈妈的奶水。小快乐出生时因器械清理鼻腔不慎伤到了柔嫩的鼻腔,导致她鼻子总是不通气,鼻涕结痂,清理起来费劲极了,孩子难受,大人也揪心。婆婆抱着小快乐叹息:“我孙女命苦啊!”,“你看这耳朵,反耳骨,命苦哇!”那段时间,焦虑与疲惫交织,心烦意乱成了我的常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