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乘船渡渤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纪实散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兆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83年,我调至某驻岛部队任职,自此便与乘船渡海结下了不解之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支部队驻守在渤海深处的大钦岛上,这座岛屿如一枚沧海遗珠,面积仅6.4平方公里,镶嵌在渤海海峡中部,北距辽东半岛旅顺口与南抵山东半岛蓬莱港的距离相等。当年的大钦岛驻有海陆空三军,我作为岛上空军基层单位的负责人,常常因学习、开会等事宜,接到上级电话便需离岛——命运仿佛在海峡两岸系了一根无形的绳,将我与这片海域紧紧捆绑。后来虽工作岗位几经变动,但因岛上仍有基层单位,每年都有各类任务需要频繁进出岛,乘船便成了刻进生活年轮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十余年间,我几乎乘坐过穿越这片海峡的各类船只:大型军舰如钢铁巨人劈波斩浪,小型炮艇似敏捷游鱼穿梭其间,公家客船像忠厚的摆渡人往返两岸,私人渔船若漂泊的叶子随波起伏,时速飞快的交通艇如离弦之箭划破海面,还有那每小时行进不过几公里的“大头船”,像头笨拙的老黄牛在浪里蹒跚……不同的船只载着不同的故事,也在我心底刻下了各异的乘舟印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令我难以忘怀的,是一次乘坐“大头船”的经历——那段航程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狂草,在记忆里泼洒出惊心动魄的笔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1985年11月的一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海面,我在上级机关开完会后需返回部队,同行的有十余人。头天晚上,天气预报像敲警钟般预告次日将有大风,客船已如受惊的鸟雀般停航。因我们急于赶回部队,便与内长山守备区船运大队取得联系,得知当日有军船前往大钦岛运送物资,于是决定搭乘这艘军船——那时的我们还不知晓,一场与大海的角力即将拉开序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是一艘载货两百吨的运输船,因其前部如弥勒佛的肚子般鼓胀,我们习惯称它为“大头船”。货舱里已塞满了土豆、白菜、萝卜等蔬菜,像堆叠的翡翠与白玉,还有整片的猪肉如绛色的绸缎,整筐的鸡蛋似无数个沉睡的月亮。然而舱内没有可供乘客乘坐的舱位,搭乘此船进岛的官兵和地方群众,只能如散落的棋子般坐在船甲板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午九点多,“大头船”满载着物资,解开缆绳,如一位迟暮的老者缓缓挪步,驶离蓬莱军港。起初,天空还留着几缕阳光的碎金,透过云缝洒在海面,可转眼间,乌云便如巨大的墨砚倾覆,将天空染得漆黑。北风如无数把锋利的冰刀,刮过脸颊,初冬的寒意像蛇一样钻进衣领,雨雪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海鸥在船的两侧低飞,翅膀扑棱的声音里透着惊慌,如同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港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士兵搬来的马扎上,大衣裹得像个粽子,观望着大海的景色。几个年轻的陆军士兵,大概是守岛部队的战士,在甲板上席地而坐玩着“老K”,他们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暂时驱散了海上的阴霾——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牌局即将被大海的怒火打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船行如蜗牛爬坡,离岸越来越远。还未进入南长山水域,风浪便如被惊醒的猛兽,渐渐展露獠牙。起初只是北风吹起的小片浪花,像撒在蓝绸缎上的碎银,可待到接近中午时分,“大头船”驶出庙岛群岛与北长山岛之间的珍珠门,此处水深流急,骤然间,巨浪如无数头白鬃狮子,咆哮着扑向船体,船体开始如秋千般猛烈颠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乘船的人顿时如被按了暂停键,观赏海景的兴致与玩牌的笑声瞬间凝固。来不及收拾的扑克牌如被风吹散的蝴蝶,纷纷坠入大海。随着船体的剧烈摆动,人们的脸色如退潮的海滩般变得苍白,晕船的人开始呕吐,那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在甲板上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浪越来越大,小片的波浪连成了蜿蜒的银蛇,形成了陡峭的波峰和深邃的浪谷,海面如沸腾的开水般汹涌澎湃。船迎着风浪前行,船头犁起的波浪如水晶砌成的高墙,海水哗哗地涌上甲板,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瞬间爬满人们的衣裤。但晕船的痛苦如烈火炙烤,让人们早已顾不上寒冷,衣裤上的水渍仿佛成了大海的勋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与我同行的杜参谋是江苏人,已在海岛上工作了十年,算是海上的“老江湖”了,此时却如被抽走筋骨的稻草人,大口大口地呕吐,秽物弄脏了他的棉大衣,脸色白得像海上的浪花,瘫在甲板上动弹不得。船上呕吐的人越来越多,呻吟声与海浪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歌谣。我强忍着不适,屏住呼吸,像坚守阵地的士兵,努力不让自己倒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正午时分,蔚蓝的海水如被泼了墨汁,变得昏黑如夜。阴晦的天空飘起了零星雪花,如天使的羽毛般轻盈,却落得人心里冰凉。海鸥早已不见踪影,仿佛被大海的怒火吓跑。天与海的交界处如被揉皱的宣纸,一片混沌,昔日那碧海蓝天、水天相接的壮阔景象,如今只剩下船四周翻腾的巨浪,像无数只张开的魔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头船”被昏暗紧紧包裹,如同一叶扁舟漂在墨色的深渊里,剧烈地颠簸着前行,船体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随时都会被大海这头怪兽吞噬,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终究没能抵挡住晕船的攻击,随着航船一个猛烈的起伏,胃里的食物如开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浑身冷汗涔涔,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把锤子在敲打着太阳穴。刚吐完,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续呕吐不止,早餐的食物早已吐尽,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像大海馈赠的毒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风愈发猛烈,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掀起一排又一排巨浪,如城墙般向“大头船”压来。航船凭借自身的动力,如勇士般从浪底冲出,冲上波峰,可另一排巨浪又将它狠狠压向浪谷,仿佛在玩一场残酷的抛接游戏。一排接一排的巨浪从北方无穷无尽地涌来,昔日那平静如镜、温柔似少女的大海,如今彻底撕下了伪装,化身为面目狰狞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吞噬一切敢于挑战它的生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茫茫大海,轰隆隆的海水咆哮声如万马奔腾,冲击着人们的耳膜,“大头船”马达的轰鸣如蚊蚋的低鸣,早已被大海的怒吼淹没。随着船体的摆动,舱内物品互相撞击的声音如破碎的琴音,大浪拍击钢铁船体的“砰砰”声,像死神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人们在痛苦中煎熬着。船上有一位50多岁的妇女,从河南老家到海岛看望儿子,此时因晕船哭得像个孩子,哭喊着要跳海,那绝望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如此微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时,就连多年在海上生活的水兵战士中,也有人开始呕吐,但他们如挺拔的青松,吐完后又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紧张地工作着,仿佛与大海的较量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以往乘船渡海,总能遇到过往的船只如繁星般点缀海面,看到附近作业的渔船如摇篮般轻晃,还能望见航线附近的岛屿如绿色的翡翠,让人不感孤单。可今日,船在昏暗中前行,四周只有昏黑的海水和狰狞的巨浪,孤单和恐惧如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人心。在可怖的大海面前,我真切地感受到人类如蝼蚁般渺小,大海的一个喷嚏,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头船”在波峰和浪谷中上下颠簸,如同一枚被命运抛来抛去的硬币,让人感觉不到它的行进速度。按时间推算,早该看到大钦岛了,但在这阴晦、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四周仍是一片混沌,仿佛我们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黑色漩涡。只能在心里默念,它正拼尽全力,向目的地艰难前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间如蜗牛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受刑,人们艰难地坚持着,无奈地任凭晕船的折磨,仿佛成了大海的囚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午3点多,我忽然感觉船上马达的声音如久旱逢甘霖般变得轻柔,船体摆动的幅度也如疲倦的孩子般减小了。不一会儿,灰蒙蒙的岛屿轮廓如海市蜃楼般出现在船首不远处。由于海岛的庇护,肆虐的风浪如被驯服的野兽,渐渐平息。十几分钟后,“大头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水面,如漂泊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段艰难的航程终于结束了,晕船的痛苦在休息了两天后才彻底消退。想起那次乘船的经历,真如从地狱归来一般,每一个浪头都像是死神的召唤。从此,我视从蓬莱到小岛这不足60公里的海路为畏途,以后乘船再也不敢迎风破浪而行,那段记忆如同一道伤疤,刻在灵魂深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次乘船进岛后不久,军区空军司令部的一位首长到岛上检查工作,返回时,天气预报有大风,岸边都能看到海面上的白色浪花,如撒在蓝布上的盐粒。我提议在海岛住上几天,等风浪过后再走,但首长怕给基层增加负担,且有一艘登陆艇专程接他们一行,他执意不肯留下。他对我说,自当飞行员到飞行师长,直至50多岁还在飞行,我国各类歼击机都飞过,从未有过晕的感觉,说罢毅然踏上甲板,与我们挥手告别,那身影如雄鹰般矫健——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大海与天空是截然不同的战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望着渐渐远去的登陆艇驶出港湾,在风浪中如一片树叶般颠簸,我为他们的返程担忧。后来得知,那天他们果然遇到了风浪,晕得厉害。那位首长呕吐得一塌糊涂,加上年龄较大,受晕船折磨,到达蓬莱港时已无法行走,几乎是随行人员把他抬下船的,昔日的空中雄鹰,在大海面前也不得不低下了头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至此我才明白,乘船与乘飞机截然不同,任凭你是多么英勇的好汉,若身体的平衡机能不佳,在狂风大浪中乘船渡海,终究难逃晕船的一劫——大海从不相信头衔,只信奉自然的法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起在岛上戍边的年轻战友,还有一直在海岛上工作的“老海岛”们,他们比在大陆工作的人,不仅要承受更多因交通不便带来的困难和艰苦,单是乘船渡海,就需要有勇敢的献身精神,每一次出海,都像是与大海签下了生死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工作岗位退下后,我便再没进过岛,那座海岛如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梦,偶尔在午夜梦回时浮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些天,与朋友商议如何度过国庆长假,有人提议去大钦岛钓鱼采风,我欣然应约,一同前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上午9时,我们坐上了“海马”号快艇。艇上的高靠背椅如飞机座椅般舒适,舱内宽敞明亮,玻璃窗如巨大的画框,将海景尽收眼底。从蓬莱起航后,我们看着船上播放的电视节目,观赏着窗外的海上风光:碧海如洗,绿岛如翡翠般镶嵌其间,渔船拖网如张开的蛛网,海鸟翱翔如灵动的音符……在不知不觉间,小岛已悄然抵达,岸上的人已在招手迎接我们。原来这艘快艇速度飞快,每小时可达60公里,与昔日我经常乘坐的航速不足8节的“大头船”相比,简直是从牛车时代跨进了高铁时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次乘船渡海峡,可谓惬意又悠闲,如在画中穿行,昔日的惊涛骇浪仿佛成了遥远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随着经济的发展,海岛的交通条件不断改善,来往海峡的船只增多了,乘坐也更加舒适。真是“今非昔比,鸟枪换炮”。然而,昔日乘船渡海的那段颠簸苦旅,我始终不敢忘怀——它像一枚警钟,时刻提醒着我大海的威严,也让我更加珍惜如今的岁月静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01年10月</p> <p class="ql-block">重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