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 断 天 涯 路

清风

<p class="ql-block">  吃过早饭,白氏就蹒跚着往外走,秀兰忙拉住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妈,咱今天就别去了吧,你昨晚身子不舒服,吃了药才眯了一小会儿,我带您去医院看病。”“我没病,你大姐找不着咱家,我要去等她。”秀兰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得拿上椅子毛毯扶着母亲向公路边走去,将她安顿下坐好。公路离家并不远,每隔一会儿,秀兰就会过来看看她。近几年白氏常常来公路边等大女儿秀枝。</p><p class="ql-block"> 白氏在公路边永远是坐南朝北,那是大女儿来的方向,也是她老家的方向。她年近九旬,眼花耳背记性差,连秀兰叫她吃饭都得大声吼,可对汽车的轰鸣声很敏感。她巴巴地望着车来的方向,车停了下来,本来混浊的两眼一下子放起了光,在车门打开的一刹那她心跳得厉害,猛地站起。从车上下来个男的,车呼啸着开走了。她颓然坐下,满头的白发在风中飞舞着。她喃喃地念叨着:”秀枝,你怎么就不来看看娘呢?”</p> <p class="ql-block">  秀枝上次来看母亲是两年前的事了。每次相聚不管多长时间,快要分开的那几天母女俩都是说一阵哭一阵。秀枝临上车母亲还一再叮嘱:“你一定要来看娘啊。”秀枝哽咽着说:“放心吧娘,过两三年我一定来看您,您可一定要多保重,等着我啊。”汽车绝尘而去,把白氏留在路边,她的心又变得空空荡荡的。秀枝很快来了信,说路上很顺利,一切安好,望母亲放心。这是秀兰告诉母亲的,她没说的是大姐在回家途中不慎跌断了腿。秀兰不敢说,她知道大姐在母亲心中的位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秀枝前脚走,后脚她就盼着,一天天地数着日子。每次秀枝来信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呀看。秀兰就读给她听,读的是一切都好,没读的是年近七旬的大姐,除了以前就有晕车的毛病外,又添了许多病,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汽车走远,她又恢复到迷糊状态,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倒了三四次汽车、火车,越离得近她越紧张,心好像要蹦出来一样。当别人告诉她面前的这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就是秀枝时,她叫一声“秀枝,我的闺女!”哆嗦着伸手想去抱,秀枝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不认识你。”她说:“我是你娘啊!”秀枝说:“我没娘,我娘早死了!”这时秀枝的眼里分明漾起了一层泪花,而她也已经哭成了泪人。大家劝了好一阵,秀枝终于叫了一声:“娘!”母女俩便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天昏地暗。白氏一连声地说:“娘对不起你呀!”这晚母女俩一夜无眠,说一阵哭一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氏急切地询问女儿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秀枝告诉母亲,奶奶、大爷和父亲待自己很好,丈夫也很体贴,只是常常想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秀枝也很想知道母亲的情况。白氏说,娘想你呵,有时就像疯了一样向北跑,可一双小脚是跑不了多远的,就一步一步地挪,慢慢地脑子就清醒了,就不敢再挪了,只能望着北边,可千山万水挡着呢,怎么也看不见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丈夫待白氏很好,她再也没有生育。丈夫见她想孩子想的可怜,就给她抱养了一个女儿秀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把全部的爱给了秀兰,把她当成秀枝养,可依然常常梦到秀枝,会哭醒。</p> <p class="ql-block">  那时虽然想女儿想的发疯,她也不敢和老家有任何联系。二十年过去了,社会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害怕什么,才给娘家写信急切地打听女儿的下落,前来相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女俩哭一阵说一阵,但谁也没提白氏当年是怎样出走的。当她听说是女儿为大爷养老送终的,气得锤胸顿足,大声斥责,你为什么要照顾他,你难道没看到他是怎么折磨我的吗?秀枝嗫嚅着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人家把我养大的呀,我怎么能不管人家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秀枝八岁,有一天忽然就再也不见了娘,奶奶恨很地说:“你娘死了!”她一下想起前几天一直下着雨,中午被奶奶叫到自己家里,吃的是鸡蛋羹蘸莜面,饭很香她却有点咽不下去。因为吃饭的只有奶奶、大爷、父亲和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有饭吃。因为她知道家里的所有粮食都被奶奶保管着,隔几天才给她家一些,根本不够吃。奶奶家里吃的好,常常悄悄地叫她和父亲来吃饭。正吃着看见母亲从大门外走了进来,奶奶和大爷迅速把剩下的饭菜藏起来。母亲怯怯的对奶奶说;”娘,家里又没粮了,给我拿些吧。”大爷气哼哼地说:”不是刚给你拿了,怎么又没了,是不是给了别人?”母亲涨红了脸,辩道:“怎么会给别人,就那么一点自己还不够吃!”大爷抬脚就朝母亲踹去,母亲跑到门外一跤跌进水里,大爷追上去一阵拳打脚踢。一旁的父亲嗫嚅着说:”行了,打几下就行了。”她吓得哇哇大哭,看见母亲在泥水中翻滚着,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小小的身体护住母亲,大爷这才住了手。她把鼻青脸肿的母亲从泥水中扶起,那天母亲滴米未沾牙,只是哭。她又想起前两天母亲常常紧紧的抱着她流泪,她当时只知道母亲过得并不舒心,经常被奶奶和大伯打骂,而懦弱的父亲从不敢站出来替母亲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知道娘没死,但娘去了哪里呢?她怎么这么狠心地将自己抛下?她想娘也恨娘,从不敢在人面前提起娘,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哭,半夜蒙着被子悄悄地流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不大明白。</p> <p class="ql-block">  到几年后秀枝才慢慢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来白氏是童养媳妇,六七岁就进了婆家门,尽管没日没夜的干活,伺候婆婆、大伯哥和丈夫,做在前吃在后,大气也不敢出,但婆婆和大伯哥似乎与她有仇,不管她怎么做都看她不顺眼,非打即骂。在她十七岁生下女儿秀枝后更是变本加厉,她一天天地熬着,盼着,希望随着自己长大,女儿也长大,婆婆和大伯哥能够对她好些。可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婆婆和大伯哥依然一如既往的折磨她。那年,倔强的她终于熬不出去想一死了之,是邻居大嫂救了她。大嫂亲眼目睹了她的遭遇,很是同情。就问她想不想逃走,她先是一惊,想一想又说逃总比死强,只是舍不得女儿。大嫂说,我知道闺女是你的命根子,虽然你婆婆、大伯哥对你不好,对孩子倒很疼爱,即使你走了,孩子也受不了委屈。你要是不走,就会一辈子过这种挨打受气的日子,你才二十四五岁呀!大嫂把她介绍给了常来村里的货郎,这个人操南方口音,温顺善良。她犹豫了很久,一想到要离开心爱的女儿就心如刀绞。她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婆婆和大伯哥不把他当人看,而丈夫又从来不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在那天又一次被暴打后,她终于下定了逃走的决心。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吻别熟睡中的女儿,一步三回头,带着满身的伤痛,满脸的泪水,永远地离开了那个让她生不如死的家。</p> <p class="ql-block">  汽车来了又走,白氏醒了又迷糊。只要一闭眼,她就在路上,在车上。是啊,与女儿相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她的脚步,因为那个吃人的社会已经远去了。她和女儿都奔波在了路上,每隔两三年母女俩就能团聚一次。每次一分开她就开始为下一次的见面做准备,她要为女儿备下吃的喝的,穿的戴的,她觉得亏欠女儿太多太多,无论怎样做都难以弥补。渐渐地她跑不动了,就盼着女儿来。身体稍有不适,就嚷着和秀兰要药吃,她要好好地活着,等着见她的秀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朦朦胧胧中白氏看见年幼的女儿蹦蹦跳跳地向自己跑来,她想迎上去……</p> <p class="ql-block">  秀枝来到公路边时,看见母亲静静地靠在椅子上,双臂张开着向前,仿佛要搂抱什么,唇边挂着一丝微笑,眼神永远定格在了北方……</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特此鸣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6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