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线（十）中枢

行者

文字：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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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江州，正是桃红柳绿、莺飞草长的好时节。和煦的春风裹挟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拂过紫琅山麓。就在这如画的春光里，江南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系统政策法规工作会议，于江州宾馆如期召开。

宾馆依山而建，窗外是葱茏叠翠的山色，窗内则是全省系统法规精英汇聚一堂的肃然。

作为东道主，江州局一把手孙志红满面春风地登台致辞：“衷心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莅临江州指导工作！省局将如此重要的会议放在我们江州召开，这既是对我们江州局法规工作的鞭策，更是莫大的鼓励……”

他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热情，目光扫过台下与会者，仿佛要将这份“重视”传递到每个人心里。

“我们江州局法规处，除了扎实完成‘三定方案’规定的各项任务外，还积极探索，勇担重任，成为了全局**程序化管理**运行的关键枢纽！”

或许是察觉到台下部分代表对这个突然强调的“枢纽”角色流露出的些许茫然，孙志宏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几分，补充道：

“今天的会议材料里，附有我们局精心印制的《程序化管理》小册子，里面详细介绍了我们推行这套管理模式的主要内容和实践心得。会后请大家多多翻阅，不吝赐教，我们非常期待各位专家的宝贵意见！”

郝然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听着孙志宏兴致盎然地介绍着他的“创新成果”，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心想：这位孙大局长，真是深谙“捆绑销售”之道，借着省局会议的东风，硬是把自己的“程序化管理”也一并隆重推出了，这推销术，堪称一流。

趁着省局法规处处长程冰和上台做工作报告的间隙，郝然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气氛庄重的会议室。他快步走向自助餐厅——会务筹备已耗费了他整整半个多月的心血，后勤保障更是重中之重，唯恐临门一脚出什么纰漏。

要知道，本次省局会议能最终落户江州，实属不易。他脑海中不禁闪过两个月前在省局法规处那关键的一幕。

那次，他借着参加另一个会议的机会，专程去省局法规处“拜码头”，见到了新任处长程冰和以及刚刚退居二线的老处长蔡光明。

这两位，郝然都再熟悉不过了。程冰和是他当年在省局青干班的同学，那时程还是副处长，这位华东政法毕业的高材生，其实年纪比他还要小四五岁。

后来郝然调到东疆局工作，曾帮过程冰和一个不小的忙——程冰和的外甥女一心想上全国闻名的东疆中学，那升学率在全省首屈一指。

郝然硬是托了老局长康局的面子，直接找到东疆中学的一把手王校长，愣是把孩子从三百公里外的一个乡镇中学，调进了这所名校。这份人情，程冰和一直记在心里。

至于老处长蔡光明，更是渊源深厚——他老家和郝然同村，论起来还是郝然的长辈。听说郝然当上了江州局法规处长，老蔡高兴得直拍大腿。

那次见面，他当场就对程冰和说：“冰和啊，咱自家人可得支持郝然的工作！我看今年省局的法规工作会，是不是就放到江州去开？”

程冰和立刻笑着应和：“老领导说得对，我看行！江州的条件也不错嘛。”这话里话外，既有对老领导意见的尊重，也藏着还郝然那份大人情的念头。

孙志红自然早就摸清了郝然与老蔡、程冰和的这层私交。因此，当省局正式通知会议地点定在江州时，孙志宏心知肚明其中的“机缘”。当然，无论是郝然还是孙志红，彼此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去点破这层窗户纸。

午餐时分，宽敞明亮的自助餐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孙志红正与省局分管法规工作的副局长陶忠、以及蔡光明、程冰和围坐一桌。

郝然端着盛满菜肴的餐盘走过去，恰好听到陶忠副局长带着赞许的语气说：“老孙啊，你们这个‘程序化管理’，可是在全省系统里都算得上是个创新发明啊！”

孙志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如春花绽放，灿烂无比，连忙欠身道：“陶局过奖了！这其实是我在国家行政学院培训学习后，结合咱们工作实际，琢磨出来的一点心得体会，还在摸索完善阶段。”

看到郝然走近，老蔡立刻热情地伸出手，向陶忠介绍：“陶局，这位就是江州局的法规处长，郝然，年轻有为！”

郝然连忙放下餐盘，朝陶忠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陶局长好，我是小郝。”

陶忠抬眼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嗯…看着有点面熟啊？”

郝然心中一喜，接口道：“陶局长记性真好！去年年底省局组织的药事管理研修班，我有幸参加。结业前，您和李局长还请我们全体学员聚餐来着。”

陶忠恍然大悟，手指点了点郝然：“哦！对对对！想起来了！你当时还在县里吧？不错不错。你们这个‘程序化管理’，我听老孙和冰和都提过，是法规工作的一大特色，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啊！”

一旁的孙志红听着省局领导对“程序化管理”的再次肯定，脸上的笑容更是抑制不住地扩散开来，如同一滴浓稠的红墨水滴进了澄澈的清水，瞬间晕染开去，漾起层层涟漪，直达眼底眉梢。

第二天，按会议日程安排代表们游览紫琅山。原计划是孙志红陪同陶忠副局长，孟远洋和郝然则负责陪同蔡、程两位处长。郝然上了安排好的2号中巴车，却迟迟不见孟远洋的身影。

他正想掏出手机询问，孙志红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对他说：“郝然，你专心把两位老处长陪好。老孟…他已经上1号车了，说要跟陶局长汇报点工作上的想法。”

孙志红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孟远洋越过一把手领导直接接近省局大领导的举动，无声地印证着郝址之前感受到的那种微妙氛围。眼前这看似平静的机关生态，底下暗流涌动，这人文环境，可真真像紫琅山前东去的长江水啊。

郝然看着孙志红的背影，又望了望1号车紧闭的车门，郝然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在法规处长这个位置上必须保持独立思考、守住专业底线的信念。

省局会议圆满结束后的第二天，孙志宏一个电话将郝然召到了他那间宽敞明亮的局长办公室。

“郝然啊，”孙志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毕挺，语气郑重，“你在法规处发挥‘中枢’作用，这可不是我在会上说说场面话而已。我认真考虑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郝然，“零售药店质量负责人的实际到岗率，这个关键指标，就由你们法规处设立扎口监督机制。你立刻着手，先把这项指标补充进我们今年的年度绩效考核目标体系里去。”

郝然心中咯噔一下，孟远扬跃跃欲试的行政监督，还是由他孙大局长开启了。郝面上保持着平静，壮着胆谨慎地提出疑问：“孙局，对零售药店的监管一直是由市场处在负责。我们法规处突然介入这项具体监管指标的考核，会不会…有点越俎代庖？”

孙志红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话不能这么说！市场处除了面上的扎口，还有对城区零售药店的具体监管。法规处作为程序化管理的枢纽，负有监督全局依法行政、落实制度的职责，这个重任，非你法规处莫属！”

郝然的心猛地一沉：“程序化管理”的触角，这就要伸向考核同级处室了？他正飞快地思索着如何回应，孙志红紧接着抛出了更具体的安排：

“就这么定了。年底，你们法规处要牵头，对六个县局以及市局市场处，在监管零售药店质量负责人到岗履职这项子目标的完成情况，进行专项督查，并排出名次！这要纳入年度考核结果。”

“程序化管理”的理念，郝然并不陌生。在他攻读MBA的课程里，流程再造、标准化运作本就是管理学的基础内容。只不过，如今被孙大局长巧妙地披上了“行业监管特色”以及“无纸化办公”的时髦外衣，摇身一变，成了江州局的独创法宝。

现在，孙志红更进一步，要把同级处室（市场处）和下级机关（六县局）直接放在同一个“跑道”上，接受法规处的考核排名。这简直是“程序化管理”未曾设想的“创新”路径。

孙大局长凭借一把手的权威，可以一竿子插到底，直接指挥一个并非他分管的处长。而他郝然，一个刚被提拔不久的处长，此刻却实在缺乏足够的底气，去与这位赏识提拔自己的顶头上司进行正面争论。

电光火石间，郝然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而爽快的笑容，干脆地应承下来：“明白了，孙局！我马上走流程，报办公室按程序行文下发。”

退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安静无声。郝然暗自吁了口气。年底？那还很遥远。眼下先应承下来，把文件发了再说。

官场之上，风云变幻。也许过不了多久，孙大局长那充满创新精神的头脑里，又会迸发出更新颖、更耀眼的“思想火花”，那时，这“质量负责人到岗率”的考核，或许早已被他抛在脑后，成了明日黄花。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