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玄奘法师西行—凌山至热海线路稽考

卫新

关键词：凌山，真珠河，乏驿岭，碎卜戍，伊塞克湖

摘要：玄奘法师于公元628年春翻越凌山（别迭里山口），海拨4280米的𣲙达坂。遭遇到了暴风雪的天气过程，同时发生雪崩灾害（暴龙）。途经多年冻土（春夏合冻），在冰面上“悬釜而炊，席冰而寝”。途中“冻死者，十有三四，牛马逾甚”，经过七天，四百余里（唐小里，相当于170公里）经碎卜戊，到了热海（伊塞克湖）。目前学界对玄奘法师这段路线的起点（别迭里）和终点（伊塞克湖的抱依斯罕（也称巴克松）认识较为一致了，但是具体的路线在《大唐西域记》和《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没有记载，在《新唐书》（地理志〉中每一段都有记载，但是其道里数只有210唐里（93公里），与玄奘法师的400余唐里差一近一半；与今天的别迭里到伊塞克湖边的158公里也是差距很大。本文试图通过历史背景，相关的地理知识和现代奥维公路选线技术方法对玄奘法师别迭里到热海之路进行探索。下图是五月下旬从吉尔吉斯斯坦卡拉塞附近看勃达岭。

一，历史典籍及相关文献资料及观点

本文参考《大唐西域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新唐书·地理志》，《唐代丝绸之路与中亚历史地理研究》（许序雅著），《中国国家地理》（吉尔吉斯上、下），《考古学视野下的唐代“热海道”再探赜—以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南岸为中心》（于柏川，王俊铮）（以下简称热海道探赜）。

许序雅先生认为，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中亚的道里里程不如贾耽（唐德宗贞元时期的宰相）《皇华四达记》中准确，而阿拉伯学者伊本. 胡尔达兹比赫在《道里邦国志》中的记载比贾耽准确。许序雅先生认为热海到碎叶的里程500唐里有问题，而对凌山到热海的里程没有评价，只是说《新唐书·地理志》没有采讷《大唐西域记》的里程。作者认为，时间有先后，《大唐西域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详细的对沿途历史、人文、宗教、地理地貌、气候物产进行系统的研究记录，有开创之功。当然在记录两地之间的距离，城市本身的长宽尽寸可能不在其内，对于湖泊的测量也可能并没有标准，起算点也可能不一样。贾耽与玄奘时隔150年，伊本. 胡尔达兹比赫与贾耽相差一个世纪。出现偏差和错讹等问题不可避免。

要了解玄奘从凌山到热海之路，《新唐书·地理志》中从勃达岭到热海比较详实的描述。但起点是“勃达岭”，并没有提到“凌山”，＂勃达岭＂是不是＂凌山＂，与今天的别迭里山口是不是一个地方。孟凡人先生认为＂勃达岭＂与＂凌山＂当为一地，均在别迭里达坂。沙畹和向达先生认为＂凌山＂不在乌什，而在今天拜城＂木素尔岭＂，到伊塞克湖东岸，然后取北岸到碎叶。在于柏川和王俊争先生在《热海道探赜》，对伊塞克湖南岸的古城进行了考察，证明南岸存在的典籍中记载的碎卜戍、冻城、贺猎城、叶支城等十余座城址。苏北海先生也认为玄奘不可能舍近求远绕行走北岸（相差近200公里）。于柏川和王俊争先生将这条线命名为“热海南道”。

在典籍和前人的研究的基础上，结合公路选线和实地考察的方法，试图将这条古道展现出来。

二，玄奘热海道线路

龟兹到碎叶的交通线路是唐代丝绸之路的重要路线。玄奘于贞观2年（公元628年）春天经别迭里走过这条路线。

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不走丝路南道，而绕道丝路北道，是为了见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拿到西行的国书，也就是通行证。当时整个西域和中亚，开伯尔山口以北都是西突厥的势力范围。公元627年，贞观元年，西突厥主导的中亚及西域诸国，由麴氏高昌带头，出使李世民的大唐。使团成员达千人，聚集在高昌，想与大唐开展丝路贸易。魏征以国家刚刚经历政权更迭，使者会增加老百姓的负担为由建议唐太宗拒绝了都来朝拜，仅仅少数人到了长安。沿途麴文泰看到千里凋敝，因此对大唐产生了轻视的想法。作为祖籍为金城（兰州以南永靖）人的麴文泰，深受中原文化和佛教的熏陶，对玄奘异乎寻常的崇拜，开坛讲经，结为兄弟，并修国书与西突厥统叶护可汗和西域诸国。在国书中，麴文泰称自己为＂奴＂，可不是谦称，反应高昌从建国以来先后受到柔然、突厥、铁勒、突厥的统治。主要收税赋的方式体现，大部分属于羁縻性质，但也有直接派统治者的方式，比如玄奘要去的阿姆河以南巴克特里亚的活国的统治者，呾都设就是统叶护可汗的儿子，同时又是麴文泰的妹夫。玄奘西行取经，麴氏高昌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讲讫，为法师度四沙弥以充给侍；制法服三十具；以西土多寒，又造面衣、手衣、靴、袜等各数事；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充法师往还二十年之用资；给马三十匹，手力二十五人，… …”。可以说是非常充分的准备。

玄奘从高昌经阿耆尼等国到了屈支国，塔里木盆地最大的城邦政权，玄奘在这里，“时为凌山雪路未开，不得进发，淹停六十余日。”这里“雪路未开”是什么意思，以别迭全里山口为例，这里海拨4280米，应该在雪线以上，常年积雪，经过一个冬天的积雪，比较松软，需要等一段时间，在雪的自重作用下，雪层表面变硬，到了春季，白天雪面局部消融，晚上又冻了，加速了雪面变硬，才能使驼马在冻硬的雪面上行走。当时的凌山达坂附近可能有村庄，有人以疏通道路为职业，如“达坂城”、“达万奇”等名子与这种职业有关。为保障丝路贸易的畅通，这些人要在关键节点上修路，主要是上山的＂之＂型道路上在雪中开出辟临时通道。积雪太松，一边开，一边流，还可能遇到暴风雪甚至雪崩，这种情况就视为不通。所以玄奘在龟兹等了六十多天但在此又补充了驼马。关于玄奘什么月份过凌山，没有明确记载。只是他到了千泉，仍然是“暮春之月”。近一百年最早的“暮春之月”最后一天是4月20日，最晚是5月19日。他到千泉看见“杂花若绮”，天山北坡， 虞美人盛开的时候。应当是5月上旬。从千泉往前推碎叶400唐里，四天；他们在碎叶等统叶护3天；从碎叶到热海往前推500唐里，用5天；从热海往前推凌山，有记载7天。这总共19天。差不多他们是在4月中旬，15号到20号翻越凌山。唐代用的里程，有唐大里和唐小里，有人用唐代留下的17把尺子，核定1唐小里= 0.4329公里；1唐大里= 0.531公里。玄奘和《新唐书》中的里程都是采用唐小里。

下图是别迭里山口的高清图片，左下的山体依希可见，在坡积物上的“之”字型盘山路。可能自古就是从这里迂回上升后翻越凌山。玄奘到了凌山脚下，“至凌山，即葱岭北隅也。其山险峭，峻极于天。自开辟以来，𣲙雪所聚，积而为凌，春夏不解，凝冱汗漫，与云连属，仰之皑然，莫睹其际。…加以风雪杂飞，虽复履重裘，不免寒战”。玄奘法师一行在这里遭受了暴风雪灾害，同时又经历了雪崩灾害。根据后来线路情况，玄奘一行人员因雪崩和冻害死亡，主要在别迭里山口（凌山）发生。

《新唐书·地理志》：“又四十里度拨（勃）达岭，又五十里至顿多城，乌孙所治赤山城也。从别迭里达坂一路到50唐里（22公里）的位置，下大坡，没有建城的条件。而线路与阿克希腊克河交汇处，阿克希腊克河发源于阿克希腊克山的东南侧，是纳伦河上游的支流。有人标注了赤谷城，但是这里的里程是30公里，这里若是赤谷城，应该是69唐里的里程。玄奘从别迭里下山，唯一的路线是要经过这里。这条线路也是现在的公路线路。

下图是别迭里山口到纳仑河的支流之一的阿克希腊克河距离是30公里，海拨高度从4280米降到了3313米。

《新唐书·地理志》：“又三十里渡真珠河，…”从阿克希腊克河到纳伦河的支流，也就是真珠河。里程从3 0公里到49公里，之间19公里，约唐里43唐里。与记录差13唐里。

在这个交汇点处，现在的公路往西偏南，向阿拉塞方向，而《新唐书·地理志》中“又西北渡泛驿岭…”在古代地理名词中“乏驿岭”中的“驿”是指“驿马”，还有叫“乏驴岭”，也类似。通常指长上坡的线路。从别迭里一路下坡，经过阿克希腊克河海拨最低，为3313米，随之开始慢上坡，到真珠河（纳伦河支流）3513米，上到山顶到3828米，这也可能是乏驿岭名字的由来。这里“又西北渡乏驿岭”，缺了一个里程，每一句描述中，唯有这一句不带里程，“乏驿岭应该是一个近道，只有22公里，合50唐里到纳伦河的主流。《新唐书·地理志》应该的实际里程为71公里。玄奘法师在走到的真珠河的里程是49公里，他这个时候有两个选择：方案一，他不会按《新唐书·地理志》往西北走“乏驿岭”，而是按现代公路往西偏南走。玄奘法师刚刚经历过别迭里的暴风雪和雪崩的灾难，他不一定选“乏驿岭”，害怕翻越海拔3828米的雪山，只能沿现代公路的线路往西南走；方案二，按《新唐书·地理志》走“乏驿岭”。我们来分别探索一下。

下图就是若玄奘选方案一，真珠河往西偏南，沿今天的公路线路，经过阿拉塞，然后再向西北到纳伦河的主河道。这一段行程里程从49公里到81公里，之间距离为32公里。

下图就是玄奘按方案一，到了纳伦河边，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是过纳伦河，翻越泰尔斯凯山东南的这个山峰，也是现代公路的线路。垭口海拔4003米，是开凿出来以后的标高，古道线路还要高；另外一个选择就是沿着纳伦河向北逆河而上，将这个雪山绕过去到达雪海。

下图是玄奘若按方案一，遇见的纳伦河，四月下旬河道可能已经开化了，纳伦河作为锡尔河的主流，在这里有大河的感觉了。作为驼马商队，过纳伦河主河道，可能有些困难。

玄奘在这个交汇点，不选择渡河翻雪山，可以沿纳伦河北上绕远而行，北上21公里，就与《新唐书·地理志》从乏驿岭下来的线路汇合。这个汇合点在《新唐书·地理志》中的线路已经走了71公里，合164唐里。要按《新唐书·地理志》线路的累计里程为80唐里。要按照玄奘可能的线路，到这个假定交汇点为102公里，合235唐里。在这个交汇点，以下的里程，两条线路都是一同一线路。那么玄奘法师有没有第三条线路，若有可能，跨过纳伦河主河，就是翻越海拔4003米的达坂，就是今天别迭里到伊塞克湖的公路线路，可以进行对比。

下图是在这个交汇点处，纳伦河两个主要支流。右侧的河流是纳伦河的主流，从阿克希腊克山彼得罗夫冰川发源，左侧河道为支流，从泰尔斯凯山南坡发源。纳伦河是锡尔河的主流，年泾流量142亿立方米。

下图就是纳伦河主流上游发源于阿克希腊克山脉彼得罗夫冰川和彼得罗夫湖。1869年夏天，沙俄探险家彼得罗夫参加了一支军事考查队，到伊塞克湖东岸，往南翻越了天山山脉的泰尔斯凯山脉，来到了纳伦的源头。后来𣲙川和湖泊都以他的名字命名。

下图是《新唐书·地理志》线路和玄奘可能线路方案一汇合后，绕雪山先向东北，再转向西北的线路。《新唐书·地理志》：“五十里渡雪海…”。海拨高度从3500米到3766米。

经过绕行，到与现代公路交汇处，这里的海拨3766米，这个高度在玄奘4月下旬时，应该是白雪茫茫，由西向北的转折点，可以称之为“雪海”，但是精确位置可能不会沿公路路线，可能会往北一点，但是不影响线路和总里程。这一段里程是42公里，合97唐里。《新唐书》线路总里程为71 + 42为113公里，玄奘的方案一为142公里。现代的公路里程为104公里。

下图的交汇点就是三条线路：《新唐书·地理志》线路、玄奘方案一线路、目前的公路线路的交汇处。往北到碎卜戍。《新唐书·地理志》：“又三十里至碎卜戍，…”。首先碎卜戍在哪里。

《热海道探赜》中于柏川和王俊铮先生考证的碎卜戍，这个城是一个80米见方的唐代古城遗址。突骑施曾在这里住军6000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要塞。

在《新唐书》中“又三十里到碎卜戍，又傍碎卜水五十里到热海”这里的“碎卜戍”与上文见到的城址是不是一个地方。上文提到的“碎卜戍”到热海的距10公里，为23唐里。而《新唐书》中的“碎卜戍”为50唐里。所以我认为碎卜戍是一个区域，而《新唐书》中翻过泰尔斯凯山见到的有士兵把守的位置，就是最先见到的“碎卜戍”。而不是上文中的城。当然在这里我没有发现明显的城址，也没有好好找。从考古学意义上不能证明存在。

下图就是从泰尔斯凯山下来，在右侧有一条山沟，这个山沟往上游，可以翻越一个垭口到另外一条沟，通往伊塞克湖东岸。在这里用兵把守，可以防范两个方向的来敌，碎卜河（今天的泰尔斯凯河）与右侧冲沟交汇处，就可能是《新唐书·地理志》记载的“碎卜戍”。从雪海交汇点到这里的里程为22公里，合50唐里。《新唐书·地理志》里程为30唐里。到笔者推测的“碎卜戍”，《新唐书·地理志》线路实际里程为113+ 22，为135公里；玄奘方案一的里程为142+ 22，为164公里；现代公路里程为126公里。

从雪海到碎卜戍，快到达泰尔斯凯山顶分水岭以南，路过有三个湖泊。最上边的湖对应的路面海拨3794米。五月下旬，已经融化，只有少量的冰。沙俄地理学家谢苗诺夫，1856到1857年对伊塞克湖进行极为详尽的考察。沙皇曾赐与他“天山斯基”，但是他的考察动机是为沙俄殖民扩张服务，把“科学领土”转变为“政治领土”。谢苗诺夫在《天山游记》里描述1857年六月，在纳伦河源头考察的情况，看见三个湖，一条小河从三个湖中间流出。流至山口以南向东南方向转去，与其它小河汇成一条较大的河。应该就是这里吧。

下图是5月下旬的湖泊。

碎卜戍傍碎卜河一路向北（图片由北往南拍）。

从碎卜戍到热海边上的距离为32公里，合73唐里，《新唐书·地理志》记载为50唐里。从凌山到热海的总里程，《新唐书·地理志》线路里程为135+32，总计167公里，合386唐里；玄奘方案一，164+32，总计196公里，合450唐里，现代公路里程为158公里，合364唐里。

三，结论

（一），通过三条线路对比，首先《新唐书·地理志》线路（图中的1），其特点是有方位，到了真珠河“往西北方向”和“乏驿岭”的地形地貌条件对应。结合奥维地图，在终点确定后，过“雪海”，到碎卜戍区域，里程为386唐里，最接近玄奘描述的400唐里。只有不到十公里的差距；其次是作者为玄奘选择的可能的比选线路一（图中2），除了总里程450唐里差距最大之外，还考虑玄奘的交通工具是马、牛、驼，可以翻3828米的乏驿岭。因此将这个绕路方案否决。最后是现代公路路线（图中3），为364唐里，158公里，最近、最优。但是是通过工程错施满足通车条件，作为古道不能考虑。结论是玄奘凌山到热海之路与《新唐书·地理志》线路一致，玄奘法师记录的里程400唐里也较为准确。

（二），《新唐书·地理志》从勃达岭到热海的总里程为210唐里，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距。首先比较明显的是“乏驿岭”上坡下坡约50唐里没有记录。从别迭里到顿多，记载50唐里，实际69唐里；从顿多到真珠河，记载是30唐里，实际是43唐里。往下其它地段的地理名称如雪海，精确不到点上。仅从上述两个地段来看，有相似的40%的系统误差，总里程上漏记了乏驿岭的50唐里。作者认为雪海段误差也大。所以总里程才会有如此大的错讹。

下图是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合作重修这段公路。中国的起点可能是阿合奇县境内的琼乌宗图什河，山背面吉尔吉斯为乌宗图什河。沿线要修三个遂洞，总里程为134公里。目前的道路状不太好，下雪海到碎卜戊的盘山道都是180度的掉头弯，路的等级很低。这一段道路目前还在前期论证阶段。伊塞克湖南边的道路，正在有中国公司修，等级高，两年后通车。

这是比什凯克乌鲁木齐牌照的车

入驻巴克松民宿，柯尔克孜大姐合影，中国人来的太少了。

伊塞克湖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