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离世45年祭</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 :QQ日志2011.6.18</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图:网络.相册旧照</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朽的情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上篇)2010年的春节为抢救爸爸遗失封尘久远的故事,我走访了爸爸的同事,五十年代末新中国的大学生现已退休在家的李信和叔叔,他回忆说:</span><b style="font-size:20px;">你爸爸是个很浪漫很有品位的人</b><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物质极度匮乏,除了吃饭的碗睡觉的床,再没多余的东西,但你们家有一对沙发,砖块垒起做扶手靠背、麦草做弹簧、铺上草绿色军毯,看着气派坐着舒服,这是你爸爸的杰作,</span><b style="font-size:20px;">他热爱生活、苦中作乐深深感染影响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青年</b><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信和叔叔和他的爱人还说:当年你爸爸带着一帮年轻人排演话剧《红岩》同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陈震东(后来是自治区建设厅厅长)演许云峰,你爸爸担任导演,当年的《红岩》轰动一时,巡回演出了一年时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的品味和爱好我们也有感受,我的中学学习很充实很快乐,学校操场上有一块学生们端水浇出的溜冰场,冰场上大部分同学穿跑刀速滑。有一天同学告诉我说,你爸爸穿着花样冰鞋,在冰场上旋转,爱好滑冰的同学好羡慕。那天我们和师部的孩子在外面疯玩,爸爸没唤我们,从外地出差回来直接去了冰场,当时我们家确实有一双花样冰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代我们的生活还保留着一些部队的特色。每个单位有食堂,一家人都在食堂吃饭,妹妹全托在托儿所,一周接回来一次,虽居者有屋但我们老搬家,除生活必须品外没有什么家什,爸爸有只全牛皮箱子(后来抄家不知去向)里面除了衣物外就是他爱不不释手看不够的一些书,记得有《红楼梦》、《战争与和平》《复活》《上尉的女儿》等等,几十本,只要闲暇在家,爸爸坐在窗前或灯下捧着书看,很安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那时我还小,他不太跟我们交流读书心得,</span><b style="font-size:20px;">多年后,他的女儿也在追随着中外先贤圣哲,痴迷大师典籍,体悟智者的格局和胸怀、感受与大师心灵的呼唤、扑捉荡漾在文字间的精神能量,她能让我的思想开阔高远、让我的精神独立自由、让我的灵魂快乐飞翔。我想爸爸读书也会是这样,他始终珍视珍爱和追随着人间最美的东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多的朋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的朋友不多,有时他邀请青年人来家做客---从北京、上海名校分来的高材生,他很欣赏喜欢他们,爸爸的乐观博学也深得年轻人的喜爱。还有就是关文澜夫妇,他们是军区文工团下放到一三一团,一个搞创作、一个搞表演的,冬天迎着凛冽的西北风冒着零下40度的寒冷爸爸带着我去关叔叔家做客,从师部走到一三一团,眉毛和额头上头发都结成冰霜,进了温暖简陋的小屋大人们的“神聊”让小屋弥漫着澎湃激情和难得的愉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件事我至今想起都会泪眼婆娑。记得一个新学期开学,听同学们说,乙班转来一个叫蒋新民的同学有“海外关系”,“他的爷爷在台湾、姑姑在美国”.....在那个年代这些信息就像看一个人长了猴子尾巴,既恐怖又怪诞,为此,我象到动物园看鳄鱼一样,专门让同学指认了这位似乎“长着猴尾巴”的蒋新民同学---一个瘦瘦高高、文文静静的小男生。一天,爸爸跟我说,学校有个叫蒋新民的同学你知道吗?我说:“知道知道”。“请他到家里来,他爸爸是我老朋友”。“啊”?!我很吃惊,“他有海外关系、同学说他爸爸是台湾特务,”爸爸无语。喃喃的说:“他是我黄埔的同学”。后来好像爸爸在外面见了他的老朋友---蒋新民的爸爸,没人再提蒋新民,他也没来过我家</span><b style="font-size:20px;">。 写这一段我一直在流泪,爸爸是个性情中人,他仁爱和善、有教养、重情义,他了解他的朋友起码是好人,但他不能抗拒“海外关系”带来的恐惧;他重视朋友情意,但他无法摆脱“台湾特务”的魔咒。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已经无从知晓他与蒋新民的爸爸有着怎样的友谊,可以想象蒋新民的爸爸和我爸爸一样是爱国青年,在抗日烽火的硝烟和血刃中他们义无反顾拿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而今,他却得捂着流血的心口诚惶诚恐地面对自己的朋友,这是多么难堪的人生啊!</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难得的机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实,那时大多数时间爸爸把所有的感情和时间放在他对这片热土的规划和设计中。文革前夕,他工作亢奋达到高潮。记得是六五年入冬后的夜晚,我们都已睡觉,爸爸从兵团司令部开会回来,没回办公室,抱着一大摞图纸回家,进门就喊:“绵绵起来起来”!我爬起来,看见他从图纸堆中拿了一张图纸铺在桌子上,拉着我的手站在图纸前说:“看,这是新农场的蓝图”,我清楚的记得是一张农场居民点规划的平面图,“看,这是前院每户有一亩多自留地,自家想吃啥种啥;看,这是牛羊棚、猪圈,这是鸡舍,这才叫六畜兴旺五谷丰登丰衣足食红红火火好日子来喽”!“怎么样,高中毕业到团场当个文教什么的,建设我们的新农场”!爸爸兴奋中带有亢奋,喋喋不休,“啊?!不上大学了?你不是让我考清华土木工程吗?你不是说那里培养一流工程师吗”?我嘟囔着,“农场也是个大学校,在广阔天地照样大有作为...” “我困”,听着爸爸滔滔不绝的兴奋我爬到被窝里很快进入梦乡。</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是一个典型的专业技术型领导干部,他所带领的人马对天山北坡最肥沃的玛纳斯河流域、奎屯河流域及额敏河流域的上百万亩垦区进行着最壮阔的勘测、规划和开发。正如爸爸让我在学校朗诵他写的诗中描绘的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亘古荒原变良田.戈壁沙滩嵌绿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麦浪滚滚棉花白.瓜果飘香赛江南…</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屯垦戍边实践了前无古人的伟大创举</span><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伴着共和国成长的一代人,见证了爸爸那一代人艰苦奋斗的担当和无畏。后来我从仅有几张为爸爸平反的纸片中发现:曾经蒙冤的旧军人职务不断的升迁至师勘测设计大队副大队长,</span><b style="font-size:20px;">如果没有忠诚、没有责任、没有激情、没有才华、没有务实、没有一个又一个成绩</b><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个荡涤一切旧势力,自闭且狂热、偏狭且蛊惑的年代,爸爸这个带有鲜明“旧烙印”的知识分子只能被挤压在社会边缘,苟且偷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是幸运的,他的智慧、才干、他的情怀、品格,给了他人格的尊严和精神的愉悦。在经历了十年创业和发展,遍布准噶尔盆地的下野地、车牌子垦区及边境农场几十个团场百万亩良田,出现了一些新问题:大片的条田盐碱化、虽然粮食年年增产但职工物质生活匮乏,种植单一,农工商发展不平衡、土地资源的综合利用效率低等问题,爸爸在《生产战线》报发表了关于《老场补课》的长篇文章,专门从改善农场新问题入手提出新农场的规划蓝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现在回顾那时爸爸的对兵团农场新规划蓝图的亢奋是有其时代背景,从一九六四年开始以刘少奇邓小平为首的国家领导人以事实求是的态度总结三年自然灾害和人民公社的教训,提出农村实行“包干到户”的重大改革,并在部分地区实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据后来担任新疆建设厅厅长的陈震东叔叔说:全国农垦系统的改革规划交给爸爸所在的农七师勘测设计大队完成,爸爸任组长,陈震东是骨干。这一改革给全国兵团农垦事业注入新鲜活力,爸爸的激情和才干与这个历史时刻又一次完美的交集汇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走了</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历史进程蜿蜒曲折,有时还会倒退。中国社会的深层次问题终于在一九六六年“炮打司令部”的檄文中爆发,中国几千年文化聚集了相当的正、负能量,正能量让华夏民族生生不息,负能量经造*运动的指点挥洒,使几亿人陷入“造反有理”的癫狂无序。积淀已久的文化无知和理性昏聩让历史倒退了几十年,经济频临崩溃、人性泯灭、劣行泛滥,在那个极*的年代,绝对真理演绎着古老的权术、造反有理践踏着道义和秩序、**的文化制造着犬儒和民粹;在那个造*的年代,所有的人敬神、拜神让灵魂在愚昧和狂热中游荡; 稍有理性和独立思考并发出质疑和呐喊的人被视为异端被处理或监禁;而那些灵魂备受煎熬、心灵无处安放、意识无法正常思考、心在迷惘混乱的纠结中逐渐绝望、在恐惧恍惚中走向崩溃。爸爸属于后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往日宽敞温馨的单位食堂铺天盖地挂满爸爸的大字报;曾经友好欢快的打饭时光变成拉满仇恨的恐惧。爸爸被不停地批斗夜以继日地写检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六六年六月十八日凌晨,办公室一堆烟蒂见证了爸爸离开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迷惘了:几十年的贡献一夜间变成了罪恶滔天的罪证;他思维混乱了:一个倾注了心血为屯垦戌边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竟成了走资派的忠实走卒;他心疼难受:平日和舟共济苦乐同享的同事一夜之间变成了狰狞的敌人,一些不经意的玩笑和谈话都成了告密者、造反派、红五类们批判“阶级敌人”的罪行;他恐惧害怕:青年时代追求进步、拯救民族选择的道路现在都成了能置他于死地的罪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撒下女人和一堆孩子自己走了。我随妈妈在医院的太平间看到:爸爸灵魂升天后面容异常安详平静。</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 后面的故事</i></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满20岁的姐姐扛起一家人的生活,带着神经失常的妈妈和幼小的弟妹被遣送疏散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偏远闭塞的一个连队。直到76年爸爸平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后我们得知:爸爸的坟被造反派中的极左派惨无人道的挖了出来,组织给爸爸“平反”时,姐姐提出不要经济补偿要寻到爸爸尸骨,然经过不堪的搜寻,尸体不知所终。后来听知情人说当时撅坟现场十分怪异:那匹运尸体的马匹,愣是在坟前原地不走,前蹄腾空仰天嘶鸣,当事人费了很大的劲才草草了事。几年后单位人都知道这几个挖坟的人不久先后毙命仅有一个活着也成了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不信鬼神也没有明确的宗教信仰,但我相信自然万物有灵性、宇宙生物知善恶—人在做,天在看,就如天不佑无根之草、佛不度无缘之人一样,现代科学已实证“量子纠缠”的的客观存在,天道有法,善恶有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愚昧极端且没有人性的作恶者必遭天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i>天堂里的爸爸在哪里,我们已无法知晓,似乎成了我们姊妹内心的隐痛。好在爸爸妈妈给他们的儿女们遗传了最宝贵的东西:乐观、开朗、有善根亦有慧根,她们心是敞亮的。</i></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千禧年之际我有机会到欧洲去了不少国家,从意大利罗马坐大巴经过许多城市后到了奥地利萨尔斯堡小城,那里是莫扎特的故乡著名音乐电影《音乐之声》的拍摄地,阿尔卑斯山的风光美不胜收不用赘述,</span><b style="font-size:20px;">奇妙的是在异国他乡的旅馆里,那天晚上我竟然梦见了久违了的爸爸,那个梦境至今都清晰可见:长满绿草的山坡,爸爸穿着他喜欢的那间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底下向我微笑</b><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一早,我立刻打了越洋电话告诉姐姐,“</span><b style="font-size:20px;"><i>好啊!爸爸自由高贵的灵魂皈依了世界最美的地方,”</i></b><span style="font-size:20px;">电话那边姐姐说</span><b style="font-size:20px;">。</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08年,对爸爸没有任何记忆已是解放军中校军官的弟弟将爸爸的墓碑立在了燕儿窝革命烈士陵园6区18档。烈士陵园里有毛泽民、陈潭秋的墓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的墓碑下没有骨灰,姐姐把爸爸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放在骨灰盒里埋在了墓碑下。</span><b style="font-size:20px;">(全文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