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太爷生于乡野，是个文化人，晚年自称“守拙老人”。留下来几大本用馆阁体书写的手稿，号守拙杂文集，我时不时读上一篇。太爷晚年，几乎每天有老乡蹲在太爷书房里，央求太爷给某某某写祭文，太爷自然不敢怠慢，竭尽全力满足，留下来的祭文有59篇。</p> <p class="ql-block">太爷写的祭文或文或白，言之有物，绝无半点矫揉造作，细细读来，既深刻体会当时的社会环境，又郎朗上口，是文学艺术上的一次享受。如“才鑫祭祖父”，描述了才鑫祖父不幸而又挣扎的一生，感叹旧社会生活的不易。祭文以 “天祸我家，何其惨耶！天厄我祖，何其甚耶！” 两句对偶、夸张重复句直接呼告，烘托了悲伤的气氛。“既痛雁行之折翼，又悲灵椿之凋残”，对仗工整，借用雁行、灵椿典故，折翼、凋残比喻贴切，营造出一种典雅、深沉、凝练的哀悼效果。不愧是一篇经典祭文。</p> <p class="ql-block">才鑫祭祖父</p><p class="ql-block">呜呼！天祸我家，何其惨耶！天厄我祖，何其甚耶！综计吾祖，在世七十有五年。欢娱之日少，而忧患之日多。安闲之日少，而劳苦之日多。遭家不造，夙遭闵凶。勤苦支持，备尝险阻。有为不肖，所耳闻，有为不肖，所目见。兹当千秋永诀之际，又乌能已于言耶？</p><p class="ql-block">溯吾曾祖，学及公生吾祖兄弟有二。家业寒微，作豆腐以营生。吾祖序居家督，幼即代曾祖操劳。及兄弟婚娶，尤刻奋而无暇逸。方期兄弟合力以成家，不意叔祖甫二旬而去世，所遗一女未得成人。叔祖母守无可守，不得己而再醮。其时曾祖又患羊癫疯，医治不痊。卒以刘芳干屋后山田。因癫疾大作，昏迷仆倒于泥水之中。家人闻信趋赴，施救无及。致吾祖触目伤心，呼天吁地！哀哉吾祖。既痛雁行之折翼，又悲灵椿之凋残。独行踽踽，勉办丧葬而支门户。此其少年之悲伤勤苦为何如也！</p><p class="ql-block">吾祖幼娶于谭，年长于祖者三岁。两相敬爱，琴瑟调和。既而生育日繁，家用日多。祖作豆腐并煎油粑，蒸酒熬糖，贩卖粮米，蔓卖草席。又开设屠案，兼营并举，身手俱劳。而所得之利仍不足以敷家用。且所儿女多半虚花，夭殇者多，历病苦艰难而成立在子则惟吾父与吾叔，在女则惟惠、勉二姑。抚育既费精神，婚嫁重劳身力，此其中年之勤苦忧伤为何如也！</p><p class="ql-block">吾祖独力持家，愈艰苦愈踔厉。谋自立，谋发展，秉性耿介，坚忍不摇尾而乞怜。以旧居周公堂狭隘不便，多种经营乃就人行路旁自有之土地，从事开辟，低者培之，高者平之，朝夕竭其手足之力。辟荒址为屋基，构数椽以为屋，扩前舍以为亭，使往来行旅休息得所。已则就屋而开旅店，兼营酒作、槽房。更以余力放莲养鱼、种蔬、种稼、种桑、种麻，惶惶无片刻之安，于是获利甚多，家渐以兴。一家十余口得以温饱而无冻馁之虞。此其筹谋擘画，劳心劳力为何如也！然而吾祖不以此自足，以店事责成吾母，而以祖母综其成。以耕种责成吾父，而辅之以余叔，并告以积累之经验。已则搜集余资，远贾各大都市者有年。间与烟贩交游而贩卖洋烟之业。初则居为奇货，获利较多。久而吸烟成瘾，不免有烟霞之癖也！继而偶触法网，遭受损失，又未尝不深自痛悔也。乃痛下决心，力戒绝瘾，以免沉沦黑籍而迷不知返者，又岂可同日语哉？嗣后凛于失足之戒，不再出营商，惟致力于农耕与旅业，以身率先。予勤俭者奖之，浮懒者戒之，谆谆然以勤俭为家法。虽早岁擅长烹调，尝为亲友代庖以宴客。至是亦拒绝其请求焉。盖吾祖之心，无非欲示后人以杀生为戒，并为后人惜福。孰知征之后事，竟大出于意料之外耶！</p><p class="ql-block">二叔方余，幼配刘氏。长竟仳离，既无生育，叔又客死。大姑茂龄丧夫，悲黄鹤之早寡。二姑因夫妻反目而改嫁，又中道悲失所天。甚至吾父甫及中年，复抱疾而下世。使吾祖屡哭其子，屡哭其婿，既怜孙等之无父，又悯两姑之无夫。天祸我家，何如是之惨耶！天厄吾祖，何如是之甚耶！且吾父殁时，不肖鑫年方十二、三，弟更幼稚无知。就兹诸孙长养鞠育，皆惟吾祖是赖。垂暮之年，迭遭惨变，重肩艰钜，此其晚年勤劳忧伤为何如也！</p><p class="ql-block">尤有甚者，祖母于前年去世，衰年老伴，遂尔分离，饮食起居，更多寂寞。然吾祖忧伤之余，念及家贫口众，操劳如昔，不自安然。本年五月，祖竟因忧勤太过而染病，全身发肿，继以热烧，昼夜不能安眠，惟斜靠竹椅而卧。旋又加咳喘，备极艰难，医药无灵。至八月而更甚，起立溲溺，需人扶持。每欲赴衡就医而未果。祖于是无复生望，惟嘱死后摆酒唱歌，冀送终之礼，并嘱葬于祖母坟左，以践同穴之盟。及初六夜，临危力竭声嘶，心欲言而口不能言，一刹间弃不肖等而长逝矣。呜呼哀哉！奈之何哉！</p> <p class="ql-block">纵观吾祖一生，早历艰虞，饱经忧患，刻苦自励，不为环境所屈，而欲改造环境，战胜环境。偶为习俗所染，吸食鸦片，而卒毅然自拔。数之，也运之厄也，秉性之坚韧也，疾苦之缠绵也，皆不肖之悲哀，追思不能自己也！兹对灵前，略陈梗概，谨遵遗命，卜葬与祖母同茔。九泉之下，其悲感更何如也！</p><p class="ql-block"> 守拙老人 </p><p class="ql-block"> 196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