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陈伟娟师傅是班长,是60年代初毕业的大学生。因为在那个时代是“臭老九”“知识越多越反动”,所以都被赶到生产第一线当工人去了。而恰恰是这样的恶境,让我在初当工人的时候,碰到了这些有知有识的师傅,真是有幸了。</p><p class="ql-block"> 陈师傅出身常熟的书香人家,家传的一个专长是绘画。在当班时不多的聊天中,我耳有所闻,后来也听她说过,她儿子的职业理想也是当画家。她丈夫是大学同学,在上海金山石化研究所担任所长。她有如此美好的家境,自身又有优秀的履历,所以她是一个有理想,有精神,知书礼达,善良信达的人。</p><p class="ql-block"> 下沉基层, 面对困境,陈师傅还是克己奉公,尽守职责,团结周围工人,把一个班带好。我从未听到她妄议时政,却也从未见过她妄自菲薄。印象深刻的记得有一次,她不慎被高压蒸汽喷射,整个脸庞被轻微烫伤,红肿着。同班的一位资深男工(且称为脏男)刻薄地对着她说“熏猪头”,那一刻,见她强抑泪水,一言不发。我猜想,这里面既有时政的荒唐,又有小人的羞辱,这些复合因素导致她委屈悲伤。</p><p class="ql-block"> 然而,她似乎想得很开,依然默默地做好自己,并没有去搞点什么小报复和小刁难,依然尽一长之责。这大概就叫气量和胸襟吧。</p><p class="ql-block"> 对我这样的出身“根正苗红”的小徒弟,陈师傅很负责,又很诚恳。她从来没有训斥责怪过我,对我的求教总是很热情很耐心地传授,从理论到实际,讲得透彻和明白。班上也有类似脏男这样的老师傅,似乎是抱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想法的那一种,看人下菜,藏藏掖掖,少有和盘托出的帮教。有此对比,对陈师傅便有了一种敬仰,而她也很爱护象我这样的本份好学的徒弟。举个例子吧,一般上夜班,凌晨4点左右,正是人最困乏最难熬的时候。有一次,她见我还专注操作,没有其他徒弟萎靡不振的样子,就对我说“我帮侬看着,侬瞌得一歇”。她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灵魂深处藏着的是那份共情和博爱。我们当徒弟的是下属,哪有师傅鼓动下属去违纪去打瞌睡的?就在她对我说出这话时,瞬间让人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亲人般的温情。 就这么一句淡淡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暖心话,让我记着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十年动乱结束前,随着政策的落实,她又调回了厂技术科,担起了工程师的职责。我后来也调至科室,大楼里互相还能碰到。因为都忙于各自的工作,交往就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都退休了,基本无来往了。直至听说她患重病住院治愈无望时,我很伤感。在她临终前,我去同仁医院探望了她,这在我们这帮徒弟中是唯一的一个。临终见到我,她流着泪,对我说“小高,侬看我,现在弄成这个样子”。那时,她已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家属都对她隐瞒着。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为日不多了。我仍然是一个不太会说安慰话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是一阵心酸。</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的追悼会因民营企业工作忙走不开我没能参加,委托了同班搞分析的高师傅送了花圈。就算是一份作徒弟的最后送她一程的心愿吧。</p><p class="ql-block"> 陈师傅让我见识了一个有文化有知识,心底善良的人的好样子,这也让我之后的人生成长有了好榜样。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