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荣宝斋看姚奠中先生书艺精品展

依宁

6月7日，匆匆吃过中饭，来到位于北京琉璃厂的荣宝斋，恩师姚奠中先生书艺精品展暨《姚奠中论书》首发式下午2：30举行。

一

刚刚一点钟，位于荣宝斋多功能厅的展厅里就有很多人在观赏姚先生的书艺。早一点来，是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帮着做的。在门口见到力芸姐，她非常高兴地带我看姚先生的作品。

在展柜前，力芸姐指着陈列的先生的几本日记说：“这是第一次展出爸爸的日记。本子不大，主要是为方便携带。他每天都写日记，一天做了什么事，谁来了，都记得很清楚。”当先生熟悉的字体映入眼中时，非常激动和感动。

见字如见先生。

仔细看，先生的日记本大小不一，有的是塑料皮面的，有的是牛皮纸封面，每一本封面上都标着起始日期。日记的字迹眉目疏朗，工稳潇洒，内容清晰可知。享年101岁的先生，一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先生的日记已有专人整理，不久将会正式出版。

展厅内正对着大门口的是先生的一幅大字：高举振六翮（he） 卓跞观群书。意为既要像鸟儿那样有振翅高飞的志向，又要脚踏实地博览群书，培养卓越的见识和才能。

牛贵琥老师笑呵呵地来到展厅。他是专门从太原来到北京参加先生的书艺展的。在姚先生的《兰亭集序》作品前，牛老师驻足细细欣赏，对我说：“姚先生在世时，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评价不高。先生认为不仅字本身写得单薄无力，文章的内容也比较消极。你看，姚先生写的《兰亭集序》笔锋是收的，而人们看到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都是露锋的，而且越往后写得越草率，力量和内涵不够。如果把流传的《兰亭集序》和《圣教序》做个比较，会发现《圣教序》更有力，后者应该更真一些。所以，传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可能是后人临摹的。怎样才算是好的作品呢，姚先生亲笔写了《兰亭集序》，给出了答案。”

被无数人推崇的《兰亭集序》，姚先生却不以为然。先生不流于俗、不阿于世的独到眼光于此可见一斑。作为书法小白，这样的观点我还是第一次听闻，对先生又增加了崇敬之情。

在先生的“充海阔天空之量 养先忧后乐之心”条幅前，牛老师说，这幅字是姚先生对弟子们的要求，“先生写这幅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为什么这么写，所指是谁我都知道。”牛老师微笑着，目光中有一丝小得意。姚先生在世的时候，喜爱书法的牛老师近水楼台，经常到先生家请教，知道很多先生书法背后的故事。

二云兄也来到了展厅。牛老师对二云兄说：“怎么这几幅作品我都没见过？比如这幅。”他指着先生的“开物成务”作品说。

二云兄说：“中间这两个通道里展出的20多幅作品，都是父亲99岁、100岁、101岁时写的作品，是第一次展出。”难怪牛老师是第一次见到。

这次共展出姚奠中书法（含绘画）作品150幅左右，涵盖先生各时期代表作。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展出了姚先生101岁时所书的14米巨作《千字文》。能享百年之龄，对许多人已是奢望，而以百岁之身尚能泼墨挥毫者，世上能有几人？

有家电视台的记者架着摄像机采访牛老师。镜头前，牛老师一板一眼、侃侃而谈：“我非常熟悉姚先生的作品，但这次展出的一些作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也就是说，先生的这些作品是首次面世，这让我十分激动，也是这次展览的一大亮点。姚先生是大学问家，他一直认为书法是‘余事’。这些作品都是他在闲暇的时候，在非常放松、自在的状态下写出来的。姚先生除了写自已创作的诗外，还会从典籍中找到一些对某些人或对大家有教育价值的语录或摘句，使人读后受到启发。”

展厅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力芸姐和二云兄在为他们讲解着先生的作品。

遇到了《姚奠中口述：百岁溯往》作者张建安。为一个人写传，相当于将传主的一生重新活一次，因此，我一直对传记作家深怀敬佩。而为导师姚先生写传的人，也一定是非常了解先生的人。张建安对我说：“时代洪流中，大多数人是被裹着走的，而姚先生不是，他有自己的东西。先生去世11年多了，从他的老家稷山、运城，到太原再到北京，有这么多的人在怀念他。他留下来的这么多东西仍然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后人。现在人们对先生的认识还不够，有些人只是仰慕他的名气，其实他已经达到了一个高峰，他在100岁时写了‘与天地精神往来’。怎么才叫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值得好好琢磨。”只有真正理解姚先生的人才能说出此番话语。

张建安送我一本他最近出版的著作《国学的传承：从国学大师章太炎到国学大家姚奠中》，喜出望外。张建安真是一位勤奋的创作者。此书通过章太炎与姚奠中两位先生丰富的人生经历与著述，深入剖析了他们所处的历史环境与实践日常，剖析了他们身上一直葆有的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文化使命感，他们一直将国学与国学传承视为生命最后的归宿与最大的使命。读后对两位国学大家的思想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张建安的这本书很有可读性，是了解章门学派、认识两位大师的权威之作。

展览特设文献展区，展出姚先生的学术著作、手稿、日记及教学笔记等重要资料，呈现先生“以学问滋养艺术”的治学路径。

二

姚奠中先生书艺精品展暨《姚奠中论书》首发式开幕活动在荣宝斋的四合院里进行。

走进四合院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主席台前是姚先生在黄河壶口瀑布前拍的那张照片，先生身着夹克衫，戴黑框眼镜，含笑看着大家。背景板上中国书协主席孙晓云的题字“书以载道 守正创新”很醒目。

开幕仪式由山西省运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运城市文联党组书记张云主持，荣宝斋副总经理唐辉、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主席姜新文、山西大学副校长郝平分别上台发表讲话，从姚奠中先生的人格精神、国学教育思想、书法艺术成就等方面，论述了先生“书以载道，守正创新”的高尚精神。

荣宝斋副总经理唐辉与姚二云共同为《姚奠中论书》进行首发揭书仪式，该书系统梳理了姚奠中先生的书法理论与美学思想。

姚少云代表家属向贵州师范大学、云南大学、无锡国专纪念馆、章太炎纪念馆、章太炎故居、运城河东书房、稷山县图书馆等七家单位捐赠《姚奠中论书》及书法作品集，践行先生“文化为民”的遗志。

我很荣幸地受邀与少云兄一起，将沉甸甸的《姚奠中论书》送到受赠单位代表手中。

力芸姐在发言中说：“今天是全国高考的日子，无数考生正在考场里挥汗如雨地答卷；巧合的是，1935年的这个时候，我的父亲姚奠中先生也经历了一场大考，成为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的弟子，由此开启了传承国学、教育报国的一生。”她感谢家乡、北京的各级领导及亲友，感谢所有参加此次活动的来宾。

力芸姐的声音饱满明亮，充满激情，闻之颇受鼓舞。无论从容貌、姿态还是声音，都看不出她已年逾七旬。

开幕式结束后，我和牛老师来到主席台前，在姚先生的巨幅照片前拍照留念，感受先生慈祥的笑容和无言的温暖。

年轻时对这种场景式合影照片无甚兴趣，如今年齿渐长，珍惜每次与师友相聚的机缘。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照片记录时间，也珍藏美好的记忆。

在展厅里与牛贵琥、原旭东、张建安合影。

三

3点40分，姚奠中书艺研讨会在荣宝斋三层会议室举行。

椭圆形的桌旁坐满了书家、论家，靠墙四周也坐满了人。中国书协第七届理事白景峰主持会议。他说，姚奠中先生书法展、研讨会在京举办了多次，这次展出作品最多，尤其是姚先生百岁创作的作品就有20多件，其中14米长卷《千字文》非常震撼。这在中国文化史上应是一道壮阔的景观。关于书论，姚先生并没有太多的宏篇大论，多是片言只语，然这片言只语却微言大义、发人深省。比如他的“六要六不要”，即“要写不要画、要活不要死、要厚重不要轻飘、要雍容不要粗野、要自然不要造作、要有筋骨不要一堆肥肉”，和傅山“四宁四毋”（“宁丑毋媚、宁拙毋巧、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一脉相承，让人印象深刻。

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的《姚奠中论书》备受与会者关注。此书由姚奠中先生的弟子原旭东主编，收录了姚奠中先生的重要书法言论和书法代表作，彰显了先生守正创新、用世为归的书艺立场，是当代书学研究的珍贵文献。

原旭东在发言中说：“作为姚先生的学生、小弟子，我只是这本书的小小的搬运工。先生的一生主要时间在研究国学，书法是余事，论书的观点散落在各种文章及谈话中。先生的论书绝句就是一部中国书法简史。先生论书话语平实，普通人也能看得懂，这充分说明先生高屋建瓴，在编辑过程中受益匪浅。”

《中国书法全集》主编刘正成认为，姚先生是山西文化的名片，更是当代具有代表性的书法家。他的三件代表作尤其值得大家学习。第一件是《永祚双塔四百周年记》，文章是姚先生所写，书法也是他所书。第二件是《论书十条屏》，每一首都提出了一个书法理论问题。第三件《千字文》，可以说是他接受碑学理念后，自成一家的集大成之作，是经过精心创作、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传世精品。

中国书协第六届副主席王家新说，作为姚先生的粉丝，认为姚先生的学问与人品都极为出众，说国宝不为过。姚先生作为大学问家、书法家，他一直“不失其所”，他清楚自己该读什么、做什么、关注什么，人生该遵循怎样的方向，从未迷失，所以他的成就长久、生命长久，人格与学问也长久。

曾在多个场合见过著名书法家解小青师妹，此次荣宝斋相见，分外高兴。小青少年成名，六、七岁时曾坐在姚先生的膝上听先生指点写字，十岁斩获“全国少年儿童大字比赛一等奖”，24岁时考入首都师范大学著名书法家欧阳中石教授门下，是全国第一位书法女博士，如今是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白景峰请她主持这次研讨会，她谦辞。当年那个坐在姚先生膝下的小女孩长大了，书艺大进，到了担当重任的时候了。小青在发言中说：“我跟随姚先生学习古代文学，最初系统的书法理论知识也全是姚先生讲授的。姚先生逐字逐句地给我讲解《历代书法论文选》上下两册。讲完这些内容后，他还会从古代文学发展史、思想史的角度切入，引导我去理解苏轼的书论、崔瑗的《草书势》等，让我能形成客观公允的学术判断与评价。姚先生一辈子投身教育，勇于担当、乐于奉献，“教师”二字，是他一生的坚守。”

在《姚奠中论书》中，有《题解小青书艺》一文，姚先生写于2003年5月，“孟子有云：‘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小青学书取法锺王，循规蹈矩，早露头角。勤奋有年，得心应手。故能不骄不躁，从容自如，有典有则，丰姿绰约。假之以时日，参之以甲金篆隶，傅青主所谓‘正入’‘变出’，变化见妙者，当可预期也。”

由于发言者踊跃，主持人白景峰只好限定发言时间，每人不超过5分钟。可是，要说的话太多，5分钟哪够。后来又限定发言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牛贵琥老师是先生的亲传弟子，被安排在后面发言。牛老师说，姚先生的书法教育理念可概括为以下几点。一是学问为本。先生说：“先把学问搞好再说。根基厚，行得远。”二是服务社会。先生以“用世为归”为准则，坚持书法应以发挥社会效益为主要目的。三是移人性情。书法不是仅仅培育一个书法能手，而是使之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不断日新的人。四是守正创新。什么是正？正就是真、本真。如何守正？“巧媚排除始得真”。只有守正的创新，才是真正的新，有价值的新。

《姚奠中论书》扉页姚先生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近6点半了，荣宝斋的电梯已经下班停运，研讨会的气氛仍然热烈。姚先生离开我们已近12年，但他的人品与作品，仍然深深地影响着后世的人们。当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着先生时，他就在我们心中复活了。先生就像一座灯塔，一直在照亮着我们前行的道路。

四

姚先生的纪念活动举办的时候，也常常是同门师友相聚的时刻。

师姐落馥香第一时间把先生书艺研讨会的消息告诉我，并发来了邀请函。得知消息非常激动，这样珍贵的机会我肯定要参加。我们的二导师刘毓庆因步行不利，遗憾不能来京。《姚奠中论书》中收有刘毓庆老师的文章《姚奠中先生的学术思想与实践》，文章从三个方面阐述了姚先生守护中华学术正脉的理论基础与实践探索，破解了姚先生为何能得到当代几位泰斗级前辈的高度评价、为何能得到千百万人发自内心的尊崇和敬仰的奥秘。另一位二导师牛贵琥代表姚门弟子前来参加研讨会，并做重要发言。

先生书艺展开幕当天未能来京的师妹马银华，在电话里听我讲了研讨会盛况后，激动地第二天就坐上高铁和夫君山人一起来到北京，直奔荣宝斋。

师妺来了，当然要尽地主之谊。而且，我原本就有“二刷”先生书艺展的打算。先生的书法博大精深，一次怎能看懂、看够。于是，10日下午，与马师妹相聚荣宝斋。

与开幕式那天的人潮如堵相比，人少了许多。展厅安静，正适合细细品味先生书法中的深厚意境。和马师妹一起在先生作品前一一观赏，长久驻足，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读、思，品味其中的深刻内涵，感受先生蓬勃昂扬的生命力和博大精深的书艺境界。“充海阔天空之量，养先忧后乐之心”“太上养神，其次养形，神清意平，百节皆宁”“解脱四我四烦恼，弘扬三藐三菩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先生的书法高古、雄浑、冲淡、典雅，观之令人振奋，并深深赞叹。

先生说，写字要理解字，要懂文字学。不懂文字，照人画，他错你也错。

先生还说，文字是文化的载体。书法水平的高低与个人修养、文化水平息息相关。文化水平低，认识和修养上不去，再写也写不高。

姚先生常说，书法作品一定是有内容的，外在技术与内在意识相结合，才能写出好的作品。书以载道，书品即人品。

记得上世纪80年代我们读研究生的时候，姚先生给我们讲过他自己写的诗：“识广胸怀阔，静观气自平。纷繁元历历，化育赞生生。”意思是说，只要心胸开阔、立意高远，即便遇到烦恼事，只要静观一切，自会心气平和。人世间纷繁复杂，不会一帆风顺，但大自然会化育一切，“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类总会生生不息地向前行进。这首诗正是先生豁达人生态度的生动写照。正是这份宠辱不惊、平和淡然的大家气度，使姚先生历经磨难却依然保有温润的生命光辉。“几番风雨后，故国山河新。欲使千山绿，何妨万苦辛。”这几句诗生动地道出了先生作为教育工作者“化育赞生生”的心境。每当在工作或生活中遇到挫折的时候，姚先生的这首诗总会浮现在眼前。

姚先生一直视书法为“余事”，却在不经意间成为中国百年书坛的一座高峰。先生不仅在书法领域成就卓越，其诗、书、画、印被誉为“四绝”，2009年荣获中国书法最高奖项——第三届兰亭奖终身成就奖。

“生而人得其利，死而人畏其神，亡而人用其教。是以三百年。”这说的不正是先生吗？先生的作品将人的性情、气质禀赋、学识修养及道德情操通过笔墨展现融为一体。尤其是到了100岁时，他的书法全凭神行，不刻意求工，达到了人与书融合的境界。

每次看先生的作品，都有一种灵魂得到洗礼的感觉。

白发飘然的刘锁祥老师也来到了展厅。刘锁祥老师是姚奠中书艺研究会会长、《姚奠中书艺研究会会刊》主编。他在研讨会发言时说，20世纪90年代中期，太原师范学院在全国较早设立书法专业，在姚先生指导下，书法专业设在中文系下，并非独立书法学院。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书如其人，没有好的人品和文字根基，很难把字写好。

刘锁祥老师和我们聊起了向姚先生学字的往事。一次，刘老师在一篇文章中用错了一个典故，姚先生很严厉地批评了他，并手书一字条：似是而非最害人。这个纸条刘老师一直珍藏着。刘老师有段时间在书法作品署名时自称姚门后学，不敢自称弟子，姚先生说“太见外”，此后，刘老师才自称弟子。《姚奠中书艺研究会会刊》一年出两期，分别在姚先生农历生日（5月21日）和忌日（12月27日）出版，可见刘锁祥老师的用心。

姚奠中国学教育基金会的郭艳军老师说，自姚先生书艺展开幕以后，刘老师每天第一个在门口等着开门，最后一个离开。自称“北漂”的刘老师退休后将研究、弘扬姚先生的书法艺术当作自己的事业，想必他从中多有获益，乐在其中。

郭艳军喜欢画画。这次先生的展览中有多幅画作，是郭老师争取的结果。先生的诗、书、画、印，都要体现。

看到姚先生那幅彩色的《牡丹玉兰》国画，紫红色的两朵牡丹花旁是清新淡雅的玉兰，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画的左上角有先生“戏题”诗一首：

春风得意花竞发，素裹红妆亦比妍。

数十年来停画笔，今朝偶作侮婵娟。

意思是说，我已经几十年不画画了，今天看到牡丹玉兰在春天里竞相争妍，忍不住提笔助兴。画得不好轻慢你们了。最后一句“今朝偶作侮婵娟”，把牡丹和玉兰比做婵娟，先生自谦画笔生疏对不起美丽的花们。姚先生真是风趣幽默啊。

闭馆时间到了，我和马师妹还在先生的作品前流连。

有位参观者询问是否有《姚奠中论书》可购买；有位来自河南的书法爱好者在认真观赏。

五天的展期，有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