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段“双拥”往事—写在八一建军节和纪念 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前

周安国

　　八一建军节快到了。再往后一个多月，就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日。每到与“双拥”相关的日子来临，发生在几十年前的往事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那是1975年的八一建军节上午，一行十几米长的队伍从居委会出发，敲锣打鼓，沿着人行道缓缓前行。队伍前面是拉拥军横幅的旗手和锣鼓手，紧跟在后面的几十个人，个个手举彩纸标语杆，彩纸上是用毛笔写的拥军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等。在这拥军队伍中，有年已花甲的老人，他们是居委会的退休党员和积极分子；有稚气未脱的中小学生，他们是“向阳院”的小干部连排班长；带队与维持秩序的是居委会干部，我则振臂领呼拥军口号。

　　看到这幕场景，沿途行人驻足观望，好奇地询问队伍去哪里？有些熟人虽知我们每年八一建军节都会开展拥军活动，但还是会打听今年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前行？

　　事情的原委还要从前一年10月发生的一起不幸事故说起。那天下午，我正在愚园街道金鹏居委会开会（当时我是该居委会的团支部书记)，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一位白发阿婆，我抬头一看，是居委会第18居民组的组长徐阿姨。“恽X在外面马路上被摩托车撞倒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大吃一惊，被撞的恽某是我们居委会第19组的居民。出事地点就在居委会所在的胶州路上。事发突然，我与分管胶州路的块长立即赶往现场。赶到后才发现我们晚了一步，伤者已被救护车紧急送到不远的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

　　瑞芝村3号-当年金鹏居委会所在地

　　瑞芝村弄口-胶州路134/148弄

胶州路事发地点附近

　　据目击者说，刚才有一对中年夫妻急匆匆过马路时，正好有一辆标有部队牌号的摩托车疾驶过来，那个女的被撞，倒地后昏迷不醒。有人马上打公用电话叫来了救护车，伤者的丈夫已护送伤者同车前往医院。摩托车驾驶员是个军人，协助将伤者送上救护车后，称“有任务在身”，随即驶离了现场。当年的第六人民医院在离事发地不远的北京西路上，事情紧急，我即刻步行赶往医院。

　　到医院急诊室后，我遇见了伤者的儿子谢某，他已早一步赶到。我与他很熟。据他介绍，那个肇事的是个部队的通信员，在执行任务途中撞了他母亲。出事后他驾车赶回部队立即向首长报告，之后医院很快接到了上面的电话，要求全力抢救他母亲。因此，他母亲正在重症室抢救，他父亲也在里面。

　　谢某还告诉了我事发原委。有人送了他父母军人俱乐部 “闪闪的红星”电影票，因电影快开场了，他母亲急于过马路，又是深度近视，被急驶过来的摩托车撞倒。“这事也不能全怪那个通信员”，谢某轻声说道。

　　回想当年我任职的金鹏居委会所辖的街巷，在静安区愚园街道下面算是比较大的，上海警备区和军人俱乐部都在该区域。因此，居住了不少军人家属，经常有免费的电影票送给邻居，很多居民包括本人在内也经常有机会到军人俱乐部看免费电影。每年八一建军节，我们居委会干部还要代表属地拉着拥军横幅，到常德路近北京路当时的上海警备区大门，向部队首长送拥军优属慰问信，军民关系很融洽。

　上海市军人俱乐部(后改名为云峰剧院)

　　天色已晚。从重症室传来消息，伤者经过抢救，伤情还算比较平稳，但要观察，还未脱离危险期。医生嘱咐家属要做好两种准备。我安慰了谢某和他的父亲几句，还征询了他们是否需要居委会帮助。谢某父亲是厂里的工程师，他与谢某都很通情达理，表示感谢部队领导和居委会的关心，医院已经全力抢救、精心护理了，还催我“时间不早快回去”。因晚上我还要值班，便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下午，从医院传来消息，伤者的病情很不稳定。我们居委会的气氛又紧张起来。下班后我再次赶到医院，在重症室门口遇见了谢某，得知伤者还在昏迷状态，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直觉告诉我要做最坏的打算。我与谢某在重症室门外进行了长谈。谢某的年龄与我相仿，比较谈得来。我用自己的经历告诉谢某，人的一生会经历各种艰难曲折，要有迎接各种挑战的勇气。谢某不停点头表示同意。

　　第三天上午，我们正在居委会与街道的分管干部商量“向阳院”的工作。抬头看见门外进来两位解放军同志，一种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果然，他们沉痛地告知，伤者虽经全力抢救，终因病情恶化而不治。解放军同志要我们居委会向逝者家属转达部队首长的哀悼与慰问，“首长对做好善后工作很重视，希望居委会能协助做好这项工作”。

　　根据部队首长的要求，我们一起研究了善后事宜，决定居委会党支部书记与我一起到谢家，听取家属对善后的要求。解放军同志强调家属有什么要求部队会尽量满足。我们还讨论了追悼会安排以及如何继续做好双拥工作，加强军民团结等事宜。

　　在谢家，我们向逝者的家属转达了部队首长和居委会对逝者的哀悼与对家属的慰问。在听取家属对善后的要求时，逝者丈夫代表家属的回答让我深受感动：部队在抢救过程中已经尽力了，感谢部队首长的操心和慰问，对善后事宜我们没有要求，自己解决；对那位肇事的通信员，不要处分，吸取教训就行了。

　　一名普通群众，厂里的工程师，做出这样的回答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在我的印象中，对这起不幸事件的处理，从街道和居委会的干部到所在地的党员和群众，对逝者家属的表态都表示理解与敬佩。这是出于对解放军的拥护，对子弟兵的热爱。

　　几天后，在追悼会上的一幕，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部队首长来了。那位肇事的通信员在逝者灵柩前跪地叩首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逝者家属把他搀拉起来，令人动容。

　　这场景使我想起描写解放战争时期发生在东北的纪实电影《留下他打老蒋吧》。电影取材于当时的一则新闻报道，描写人民解放军某营在行军休息时，一个刚刚参加革命的小同志不慎擦枪走火，打死了一个老农民的小儿子。为了严肃革命纪律，兵团领导决定让小同志偿命。 第二天在群众大会上宣布执行这一决定时，老农民却走上台，要求连长和指导员不要执行。

　　电影《留下他打老蒋吧》的剧照

　　因为老农民经过一夜的思考后，从自己的亲身经历深深感到解放军是自己的军队， “不要枪毙小鬼，让他去打蒋介石反动派吧！”老农民的话感动了所有到会的群众，他们一致要求把小战士留下。部队经请示兵团领导后同意了群众的意见。

　电影《留下他打老蒋吧》片段与

主题曲“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追悼会上，部队首长还想为逝者家属作点补偿，但被婉言谢绝了。一起不幸的交通事故本身是悲剧，但善后工作却折射出军队与老百姓的水乳交融。逝者家属的高风亮节与发生在东北解放战争中的真实故事，一个发生在解放后，一个发生在解放前，背后却有相同的底层逻辑。

　　追悼会后，部队领导还与居委会联系，提出要进一步加强“双拥”工作，并听取了我们的建议和要求。此后，部队领导对办好“向阳院”提供了大力支持。“向阳院” 是当时组建不久的以居委会所辖街巷为单位成立的组织，旨在加强对居民特别是青少年的思想教育，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它通常在居委会的带领下，因地制宜地组织青少年开展各种活动，例如安排他们听故事，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公益劳动，开展一些文化娱乐活动，培养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和集体意识。向阳院在一定程度上还加强了社区居民之间的联系和居委会的凝聚力，营造了较为浓厚的集体氛围。当时，有个电影叫《向阳院的故事》讲述的就是这个叙事。虽然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向阳院” 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它作为特定时期的产物，有其局限性，但在一代人的心中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得到了部队的大力支持，我们居委会向阳院的活动搞得有声有色，特别是暑期活动，小活动几乎天天有，大的每周一次。部队首长与干部、教师、退休工人等以居民身份纷纷为所在的向阳院组（班）、块（排）甚至整个居委会（连）的青少年讲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与抗美援朝的战斗故事、交流学马列和毛主席著作心得体会、谈时事政治等；部队文工团、居民中的文艺工作者还与向阳院的青少年一起表演节目，甚至还请来了笛子大师陆春林来演出。每周四是爱国卫生大扫除，向阳院的“小干部们”尽管都是学生，却能积极参与并动员“小战士们”与居委会干部、居民积极分子一起参加，有些军人家属也主动参与。最难忘的一次活动是我们在暑期组织了向阳院的青少年到上钢五厂参观学习。起因是上钢五厂有干部是我们的居民，他主动为我们向阳院的青少年联系了到该厂参观学习。向阳院的小干部们听说后都非常惊喜。但该厂离市区很远，一般的向阳院因条件限制很难办到，我们却得到了部队领导的大力支持。部队进行了精心安排，派车搭载向阳院的青少年到上钢五厂，进行了安全妥善的接送。

部队派车搭载向阳院青少年到上钢五厂

上钢五厂旧址

　　对我们金鹏居委会有“双拥”特色的向阳院活动，愚园街道领导还组织其他居委会的团支部书记前来开现场会，交流经验。

　　因本人有安装电视机、收音机的业余爱好，不知这情况怎么会传到了在同街道静安居委会范围的警备区摩托车二连。记得那年八一建军节前几天，我正在值班，见一辆解放军的三轮摩托车停在门外，一名战士进来后介绍了来意就用车把我接了过去。

当年的解放军三轮摩托车

　　原来该连指战员们正在集体观看电视时，电视机出了故障。面对那台电视机，我当场拨弄了几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连队首长再三表示感谢，还热情地留我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我也没问连队怎么知道我会修电视机，因为在我看来，这事再正常不过。军民关系融洽，不需要谁介绍，也不需要什么礼仪，部队有事，百姓就应该帮助。反之亦然。军民关系就应该如此。

　　再回到本文开头。鉴于以上原因，我们居委会向阳院的青少年与解放军的关系已经越来越融洽，一听说八一建军节上午要到上海警备区送拥军优属慰问信，向阳院的小干部们纷纷报名参加，其中一些书法较好的还事先用彩纸写好拥军口号做成标语杆，建军节一早便与大人们一起，手举标语杆，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赶到了警备区大门口，警备区首长亲自来迎接并收下了慰问信。

　　岁月悠悠，时过境迁。如今，“向阳院”可能早已被人遗忘，上钢五厂早已拆迁重组，本人也早已从几十年前的社区工作者到后来从大学教师岗位退休。然而，随着八一建军节的到来，特别是再往后一个多月，就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日，几十年前“双拥”的往事又浮现在我眼前。往事无法遗忘，往事不能遗忘！

　　早在1938年，毛主席在延安抗日战争研究会上作了《论持久战》的讲演。他在讲演中指出“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强调争取抗战胜利的关键，是使抗战发展为全面的全民族的抗战，明确提出了“兵民是胜利之本”的著名论断。今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对双拥工作做出了重要指示：“拥军优属、拥政爱民，是我党我军我国人民优良传统和特有政治优势” 。“各级党委和政府要关心支持部队建设和改革，主动为广大官兵排忧解难，进一步营造关心国防、热爱军队、尊崇军人的良好社会氛围。军队要树牢宗旨意识，积极支援地方建设发展，以实际行动为人民造福兴利。军地双方要密切协作，巩固发展坚如磐石的军政军民团结，共同续写爱我人民爱我军的时代新篇。”重新学习毛主席讲话的精神，特别是认真学习领会和贯彻执行习总书记的指示，进一步做好“双拥”工作，在八一建军节前夕，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活动中，特别是在当前云谲波诡的国际形势下，有着特殊重要的意义。这应该成为我们每个人的实际行动。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本文作者 周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