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淬伯,公元1899年11月24日生于江苏通州,1970年8月7日殁于南京,享年71岁。他历经清朝末年、中华民国时期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三个朝代,一介书生,不凡人生,显示了他对学术的精进、对操守的坚持、对家国的责任。 </p><p class="ql-block"> 黄淬伯出生于书香门第。他父亲3岁失父、5岁失母,家道中落,惨然若失,仍送儿子6岁入家塾。黄淬伯从小奋发学习,打下了良好的学业基础。他在民国八年(1919)九月第八期《南通师范校友会杂志》上,署原名黄卓群发表《大父笠湘府君像记》,深情追念早歾而并未见面的大父(祖父),内中曰:“图中一草庐,旁有桃柳,黄鹂立柳枝间。西窗下一案,大父据之,手书凝睇。呜呼!吾大父盖以自励严,急欲有为,劳瘁而歾也。小子瞻拜已,辄屏息其前,觉高寒疏俊之气隐隐在目。”表明其继承家传、艰苦自立的志向。 </p> <p class="ql-block"> 1921年夏至1925年夏,黄淬伯在张謇之兄张詧创办于唐闸的私立敬孺高等小学校(后为私立敬孺初级中学、敬孺中学、南通市第二中学)任教,是学校聘用的第一位专职国文教员,是教师中的佼佼者。1922年6月29日,敬孺高等小学校举行第一届学生毕业式,“退啬(张詧、张謇)二公、瞿县长均到校行礼”,参加合影的共有19名来宾、教职员和30名毕业学生。这年黄淬伯23岁,作为年轻教师与张謇、张詧弟兄一起在前排就坐,真是风华正茂。 </p> <p class="ql-block"> 黄淬伯志存高远,不安于现状,1925年7月初,长途跋涉经上海到北京参加清华国学研究院的招生考试,旋被录取为首届29名学生之一。在有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等导师的清华国学研究院里,黄淬伯潜心研修一年,毕业后继续深造,专题研究“中国音韵学”, 并在赵元任指导下作“南通方言声韵调系统”的调查报告。他作为5位上届毕业的研究者之一,于1927年6月第二次毕业。期间黄淬伯研读陈澧著的《切韵考》,封面有他的题签:“光绪壬午(1882)本,丙寅(1926)冬得于广陵书肆。”全书共六卷,黄淬伯以蝇头小楷作眉批、夹注及页间札记,使用三种颜色,朱笔写音理考辨,墨笔作文献校勘,蓝笔记方法论反思。其学问之刻苦、扎实,令观此书者“无不震撼”。黄淬伯后来回顾,当年王国维老师批他们七八个研究生的作业,他是“甲”,三个圈 ;而以后很有声名的王力是第三。并展示了这张成绩单的照片,证明确有其事。他对在清华国学研究院的研修是多么志<span>得</span>意<span>满</span>啊。</p> <p class="ql-block"> 从清华国学研究院毕业后,黄淬伯先回到南通中学当教师,后在广州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当助理员。1929年10月至1932 年夏,在国立青岛大学授国文。接着在中央政治学校和国立中央大学任教。1938年南京沦陷后,又随学校西迁至重庆任教。1944年夏,来到四川白沙的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任中文系主任。抗战胜利后,他任上海大夏大学文学院院长、省立江苏学院(时在徐州)中文系主任等职。新中国成立后,先后任华东军区军事政治大学文史教员和解放军军事学院语文教授。1952年起黄淬伯任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直至逝世。</p> <p class="ql-block"> 黄淬伯终其一生,基础教育扎实,在小学、中学当教师后,又二入研究院深造,以后在七八所大学任教,其中南京大学(及其前身中央大学)是他教师生涯的主要场所。他在汉语文字学(作《文字学讲义》)、音韵学、金石学和诗词研究(作《诗经覈诂》《诗传笺商兑》)、书画篆刻等领域都卓有造诣和成就,特别矢志于汉语音韵学的教学和研究。音韵学是语言学的一个分支,是研究汉语语音系统及其历史演变的学科。唐代慧琳法师的《一切经音义》, 采用反切即用两个汉字标注一个字读音的方法,是中古音的“活化石”。黄淬伯早年就著作《慧琳一切音义反切考》( 1931),全面辑录该书的反切,比对不同版本,加以整理、勘对并校正讹误,梳理反切法的规律和唐代语音演变的轨迹,是当时音韵学特别是中古音研究的一项重要成就。以后他一直补充、讨论、修改和完善这方面的研究,发表《论〈广韵〉声类的分合》(1936)、《论〈切韵〉音系并批判高本汉的论点》(1957)、《<切韵>“内部证据”论的影响》(1959)、《关于<切韵>音系基础的问题》(1962)、《<切韵>音系的本质特征》(1964)等重要论文,在此基础上改写他的那篇旧著,不顾年老体病,昕夕从事,不辍写作,数易其稿,迨至易簧前半年,其新著《唐代关中方言音系》始杀青可读,1998年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印行。这是耗尽他一生心血的音韵学研究的结晶。多位中外汉学家称赞黄淬伯的音韵学研究“严谨且具开创性”, “填补了空白”,起到了“奠基作用” ,树立了新的“里程碑”,将黄淬伯列为“中古音研究四大家”之一(与王力、周祖谟、李荣并列)。此外,黄淬伯对音韵学研究提出设想和建议,倡导“文献—音系—方言”三位一体的研究方法,主张方言研究的三个维度(语音描写、历史比较、文化阐释),开创“方言调查五步法” (预备研究、工具标准、田野采集、文献考证、系统归纳),编纂“汉语方言文化地图集”,呼吁建立“语言资源保护制度”等。南京大学十分重视这些宝贵的学术遗产。南京大学文学院于1998年、2015年、 2018年先后召开纪念黄淬伯教授的学术座谈会、历史语言学方言学传统研讨会和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华书局2010年起出版了《黄淬伯文集》,已有《慧琳一切经音义反切考》《唐代关中方言音系》《诗经覈诂》等三本代表作问世。黄淬伯为南京大学语言学学科发展构筑了深厚的学术底蕴,培养了一批人才,养成了优良的教研风格,铸就了历史传统和学科专长,为中国音韵学的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 </p> <p class="ql-block"> 说话是人的主要特征。人人都要说话,但说汉语的人大多不懂甚至不知道汉语音韵学。这是专门学问,不是“显学”,被称为是冷门的“绝学”。其书本像是天书,不要说一般人,就是文学科其它专业的学者,也是难以读懂的。黄淬伯专注于音韵学的研究,没有甘于寂寞、坐冷板凳的精神,没有为往圣继绝学的使命感,是做不到锲而不舍、强力坚韧、期以必成的。黄淬伯曾说过,他做音韵学学问,就像是一个挑馄饨担子的人。试想,在熙攘的街市上,挑馄饨担子的人是多么势单力薄,但能为大众提供有温度、有美味的养生食品。这就是黄淬伯的生活写照和价值追求,才使他谱写了精彩的人生篇章。 </p> <p class="ql-block">(黄淬伯[左五]与南京大学中文系的同事合影)</p> <p class="ql-block"> 黄淬伯作为历史转型期的知识分子,在激烈动荡和争斗的社会环境里,保持了良好的操守和人格。他曾在中央政治学校任教,这个学校的前身是国民党党务学校,蒋介石兼任校长。有人问他:“中央政治学校的员工,是不是都要参加国民党?”他明确回答:“不要,不要,我就不是国民党。”《南通市志》还介绍:黄淬伯一度出任国民政府考试院考选委员会主任,“因极力主张查办万县的大贪污案而丢官,靠卖字刻章度日”。后来黄淬伯在徐州的江苏学院当中文系主任,这个学校名义上是江苏省立学校,实际上是抗战时第三战区司令顾祝同筹办并任董事长的学校,1947年夏发生学潮 ,“徐州绥靖主任”顾祝同派兵进驻学校,在报上发出消息:“江苏学院此次学潮,据闻有该院某系主任等四教授从中煽动,顾主任正密切注视中。”这四教授即指黄淬伯等四人,等于通告驱逐,于是他们离开了江苏学院。而当南京解放后,黄淬伯立即接受陈毅、刘伯承等军政首长签署的任命书,担任解放军军事学院文史教员、军政大学文化教授。由此可见黄淬伯追求民主进步的方向。但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却说“黄淬伯是蒋介石留在大陆上的四大特务之一”,受到审查和冲击。在这种情况下,黄淬伯还坚持音韵学的研究和写作,真是难能可贵!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健将陈独秀在南京监狱关押期间,也进行文字学、音韵学的研究,黄淬伯曾去探望过。陈独秀出狱后,于1940年3月29日写信:“(黄)淬伯先生左右:金陵别后,已三年矣。……知大驾近在渝州,闻之大喜。拙作《韵表》闻先生已阅及,希评赐指教!” 接着切磋起文字音韵学问题。最后说:“狂妄之见,尚乞有以教之。训丹兄(注:指汪孟邹)现在何所,先生偏知之,希赐示知!此祝教安!弟独秀手启。”黄淬伯觅得知音,对这位大家更加敬佩。1948年,黄淬伯在风雨苍黄的形势下,将陈独秀这封信,连同自己录正此信内容的小楷书法和请胡小石教授题署的“陈仲甫先生论韵遗墨”九个大字、请陈中凡教授题跋的竖写七行字,精心设计、装裱成一个条幅。这是音韵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也是一件珍贵的文物。但这件宝物在文革抄家后流失了,想不到在一个楼道里沉睡了十几年,拨乱反正后物归原主,黄淬伯已不在人世了。其儿子黄东迈(中央大学毕业的著名土壤农业化学家)将这件文物捐赠给南京大学中文系,被师生们称之为“镇系之宝”。南京大学一百周年校庆时,中文系把这件条幅复制出来,赠送给系里的教师和有关的嘉宾。黄淬伯将永远活在人们的生活和语言里!</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参考资料:</p><p class="ql-block">1、陈康衡:从“敬孺”走向“清华”—— 1925—1927年的黄淬伯先生(南通博物苑《博物苑》2020年第2期)</p><p class="ql-block">2、清华大学档案馆藏《1926年吴语调查日志》</p><p class="ql-block">3、徐复:《唐代关中方言音系》(黄淬伯著)序(中华书局2010年6月第1版第1—2页)</p><p class="ql-block">4、鲍明炜:从《慧琳一切音义反切考》到《唐代关中方言音系》(中华书局2010年6月第1版第3—8页)</p><p class="ql-block">5、黄东迈:《唐代关中方言音系》(黄淬伯著)后记(中华书局2010年6月第1版第239—240页)</p><p class="ql-block">6、舒芜:忆黄淬伯先生(《忆天涯》(舒芜著)北京出版社2020年3月第1版第1—8页)</p><p class="ql-block">7、《南通市志》2000年版“黄淬伯”词条</p><p class="ql-block">8、张云:黄淬伯《文字学讲义》述评(山东大学 儒学高等研究所)</p><p class="ql-block">9、纪念方光焘、黄淬伯先生诞辰12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成功举办(《汉语史与汉藏语研究》 2019年01月08日16:08)</p><p class="ql-block">10、张玉来:黄淬伯先生的中古音研究并论及《切韵》语音性质(《汉语史与汉藏语研究》第六辑)</p><p class="ql-block">11、南雍语言旧事:陈独秀给黄淬伯的信 (《汉语史与汉藏语研究》2021年02月20日14:01)</p><p class="ql-block">12、王希杰:黄淬伯老师 (《汉语史与汉藏语研究》2021年02月21日10:30)</p> <p class="ql-block">编后记:</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感谢各位群友的关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