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野鸡红”

杨柳岸

<p class="ql-block">我向来以为,桃子不过就是一种甜中带酸、酸里含甜的水果罢了。但“野鸡红”却不然,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与口感。它既不像水蜜桃那样软烂,也不同于那些硬桃的粗粝。用手一掰,鲜红的桃肉就与桃核分开了,软硬适中、酸甜可口,恰似将那童年的阳光和泥土的气息一并吞入了腹中。我一直以为,这“野鸡红”连同栀子花,都是江南梅雨季节的风物诗。</p> <p class="ql-block">前几日,我蹓跶到村东头。老陈头家的老屋子就蹲在那条我儿时常常捉鱼摸虾的小河边,灰扑扑的,像一只老迈的土狗。河边歪着两株桃树,枝干黝黑,叶子却绿得发亮。细看时,枝桠间已缀满了青里透红的果子,正是我儿时最爱的“野鸡红”。</p> <p class="ql-block">“这桃子……”我指着桃树,舌头竟有些打结。老陈头踱过来,脸上的皱纹里透着笑意。“还没熟透哩。”他说,眼睛眯成两条缝,额头上刀刻般的皱纹越发明显。“过几天,给你留些。”</p> <p class="ql-block">今日清早,我还在床上懒着,电话铃蓦地响起,是老陈头嘶哑的嗓音:“桃子好了”。短短几个字,却教我心头一热。匆匆赶到村头,远远便见老人站在树下,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红艳艳的桃子。</p> <p class="ql-block">“野鸡红”的皮色很特别,不像寻常桃子的粉红,倒像是野鸡颈子上那一圈羽毛,红中带褐,褐里泛黄。据说,“野鸡红”源自于溧阳山里的野生品种,后来被人们开发出来种进了果园。我拿起一个桃子,轻轻撕开果皮,汁水便溢了出来。咬一口,那滋味竟与六十年前的一模一样。甜是不消说的,却另有一种微微的涩,在舌尖上打个转,又化作甘美。</p> <p class="ql-block">老陈头看着我的馋相,不由得笑了,道:"慢些,没人跟你抢啊。我这桃树是老辈传下来的,不像果园里那些嫁接的品种,味道不一样。”说着,也蹲下身子,拣了一个吃起来。桃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落到脚下的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忽然,我想起小时候,村前有个“野鸡红”桃园。我们一帮顽童常常去偷嘴,被看园子的二爷爷追得四处乱跑。如今,二爷爷早已作古,那些桃树也不知去向。儿时的玩伴,有的外出谋生,有的已埋入黄土。唯有这桃子的滋味,竟穿越时光,原封不动地又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现在种这个的少了。”老陈头抹着嘴说,“果子小,卖不上价。年轻人都爱那些大个长得水灵的。”</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现在果园里的桃子,个个饱满圆润,色泽鲜艳,摆在超市的货架上,像一群浓妆艳抹的妇人。而“野鸡红”却始终保持着它质朴的气质,完美的味道,不肯向世人屈服。</p> <p class="ql-block">临走时,老陈头又塞给我一袋。“拿去,多吃些。”他说,“明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明白他的意思。老人今年七十有六,桃树也老了。谁知道明年还有没有“野鸡红”可吃?这世上的好滋味,原就如同朝露,见不得午时的太阳。</p><p class="ql-block">拎着竹篮往回走,我忽然觉得,篮子里装的哪是桃子?分明就是一段即将消失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