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31）空匣子里的岁月

随缘读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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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修鞋摊，已经在电影院台阶下摆了三十年。那把褪色的遮阳伞下，总有一个铝皮钱匣子，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盖子上的“修鞋老周”四个红漆字也早已缺了半截——那是他小儿子学走路摔倒时留下的痕迹。

每天清晨，老周都会摸出两个硬币，递给踢踹补鞋机的小二子：“别告诉你妈。”巷子口的游戏厅灯牌闪烁着光，那个小孩总是偷偷用刚攒的零花钱去碰碰老虎机。大儿子参军那天，他把攒了三年的零钱全塞进了那只旧钱匣子。那天晚上，小二子偷偷把钱倒出来，买了包红塔山，蹲在摊前抽着，嘴角挂着笑。

时间像流水般流逝。邮电局分房的那年，母亲拎着咸菜罐子上门，裤腿沾满菜叶：“你弟把修鞋的钱全拿走了，你爸这几天只啃馒头。”老太太临走还顺走了茶几上的打火机，说要点煤炉。

文化宫出事那天，老周正给人修高跟鞋。突然，警笛声在广场响起，上海马戏团的狮子在铁笼里焦躁地转圈。收票员老陈冲着他喊：“他拿刀冲进人群，钱匣子里的钢镚撒得到处都是！”

医院走廊里，大周看到父亲蜷缩在木椅上，怀里抱着那只瘪了的铝皮匣子。那匣子底下，还黏着一颗玻璃弹珠，是十年前，小二子用修鞋的钱换来的。

老周的妻子突然离开了。她倒在菜市场的鱼摊前，手里还攥着要退的押金。大周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铁皮罐，整整齐齐码着七百多个硬币——全是一分两分的零钱。

电影院拆迁改建成大型购物超市后，老周抱着空钱匣子坐在自动扶梯旁。穿校服的孩子们把游戏币扔进去，“叮当”一声，他就会摸出一颗水果糖。超市保安见过他半夜蹲在垃圾桶边，把别人扔的彩票一张张抹平，塞进那只旧匣子。

上周三，大雨滂沱。老周撑着黑伞，来到台阶上找人。那只空的钱匣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湿漉漉的台阶上，雨水冲刷掉了“修鞋老周”那半截红字。老周坐在伞下，望着空荡荡的钱匣子，眼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滋味。那钱匣子，曾装满一家人的欢笑，也曾承载无数泪水。如今，它空了，就像他心里那块永远填不满的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