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们已将近第四个年头了。每到每个节日时母亲影子便会清晰出现,思念便如春草,在心上无声地滋蔓起来,牵扯出无数细碎的往事。每一回握笔欲写母亲,心口总隐隐作痛,那痛是很深,双臂好像被灌了铅的,似有千斤重,几番提笔又几番放下……。</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我尚在毕节第五小学念三年级,端午并不放假。鸡刚叫二遍,便有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丝丝缕缕,唤醒我沉睡的梦,——那是母亲在煮粽子了。她必是又起得极早,用黄泥筑成的火炉熊熊燃烧(想必是母亲嫌煤炭火慢,为了加快煮粽子时间,添加了干材),火光映亮她操劳的身影,同时也将昨夜包好的粽子煮得透熟,好让我们带着去学校当午饭。学校离家有五公里之遥,晌午是决计来不及返家的,带饭成了惯例。在那些清贫的日子里,一只白糯米米裹着清香的粽叶,于我们而言,已是顶顶“高级”的午餐了。</p> <p class="ql-block"> 母亲总在前一夜便备好材料。昏黄的灯下,她弓着腰,手指在泡软的糯米与青绿的粽叶间灵巧穿梭。那叶片边缘锋利,常在母亲指上留下细小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将一颗颗棱角分明的粽子扎紧,如系紧一个个小小的承诺。晨光熹微未至,炉火便已舔舐锅底,水汽蒸腾,氤氲着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只余一个在暖黄光晕里坚定忙碌的轮廓,为贫寒日子升起第一缕温热的人间暖情。</p> <p class="ql-block"> 下午放学,踩着暮色长长的影子归家。家里那只黄狗早已冲到我们面前摇头摆尾,远远望见笼罩老家瓦房顶的暮色其实是散发的阵阵棕香,心便已安然落定。推门而入,迎接我们的总是一锅热腾腾的“豆腐煮红菡菜”。嫩白的豆腐如脂如玉,在汤里微微颤动;红菡菜则被滚水烫染成深浓的紫红,沉浮在乳白的汤中,宛如紫玉沉在奶色的湖里。水汽弥漫着扑上脸庞,那朴素的香气,是灶火对我们兄弟姐妹最深沉的召唤。母亲立在锅边,被灯火勾勒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搅动的动作微微晃着,连那堵没有上灰的砖墙,也因这光影的晃动而显得格外温存可亲了。</p> <p class="ql-block"> 今年端午,琴社有个老年大学节目派我参加,看见老年大学朋友(我也进入中老年了)们做各种活动,其中一项就是包粽子比赛,于是想起了母亲。回家我独自坐着,那氤氲的水汽,那温暖的轮廓,那粽叶的清香与红菡菜的朴实滋味,都恍然如昨,却又分明隔着无法泅渡的岁月长河。母亲的身影,清晰如刻,又遥远如隔岸的灯火——她把自己的一生,细细密密地缝进了这清贫却暖意氤氲的烟火光阴里。</p><p class="ql-block"> 那炉火前蒸腾过的水汽,终究消散于无形。然而每逢粽叶飘香的日子,那炉火前矫健的身影,那锅碗间升腾的暖意,便如永不褪色的底片,在我记忆的暗室里再次显影、定格,愈发清晰,愈发温热。</p> <p class="ql-block"> 原来母亲从不曾远去:她将自己化入了那永不消散的粽香深处,凝成了糯米之间恒久的暖意,蒸熟在岁月的蒸笼里——于是思念便有了形质,是粒粒晶莹的米;爱也得了温度,是粒粒滚烫的心。</p><p class="ql-block"> 这青叶包裹的温存,足以供我咀嚼一生,暖行一世。</p><p class="ql-block"> 乙巳年端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