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

山人

这几个月，一直在听读金庸的作品，目前已读完8部。回读金庸的原因，是我试图以中年的过来眼光去发现心底的这股少年侠气由何而来，借此审视这几十年来其发生了何等变化。

至今书架上仍藏有几本金庸的老武侠书，纸张与印刷，都显示年代久远，闻之还有一种时间的味道。对于书，我是残酷的喜新厌旧，坐拥书房，每本书必是鲜活而值得复读的，只有真心拜服才会留下，一旦发现破绽立即毫不留情处理掉，以免遮挡进取视野。而金庸的这几本却一直留在那里，细细想来是有其道理的。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那是狂放不羁的少年时代。三十多年过去，心底一直埋藏的少年英侠，却始终贯通于心身，一直未曾泯灭。手眼一与那几本书相接，如同气场瞬间得以接续，转瞬便可回归那种莫名的信仰。

侠，真能做到知行合一，贯穿于四肢百骸，行走于七经八脉，那是属于每个人的侠义江湖与精神王国。

金庸说他在每本书之前，必将每个角色都建构成真人，“放到地上自己就会跑”。在我看来，这只是其王国的底层构建逻辑，更隐秘深层的，则是他营造了这个武侠王国的意识形态与认知体系，金庸的文字早已与文字无关，他真正实现了生命化的写作与写作化的生命完美融合，传导给大众的不仅是用阅读来生活，更是用生活来阅读，他成就了一个鲜活的武侠王国，进入这个王国，很快便成为他的子民。

午饭完，常和同事们出去遛弯，半程有时会去大益茶店品茶小聊，因沉在金庸的世界里，便无意聊及“你心中的大侠是哪位？”话题一出，立即爆场，每人均已不是刚才的温文尔雅，似都立即幻变为侠客。甚至就连温柔文雅的茶妹妹也变成了刺客聂隐娘――原来全场均是武侠迷。一众将金庸笔下的人物一一量过：西毒欧阳峰邪气重，南帝囿于情爱，北丐中庸乐树架子，郭靖太笨不解风情，杨过木讷无执行力，张无忌太嫩格局小，韦小宝油滑少担当……最终，一致认为只有东邪黄药师勉强够个大侠。如此看来，金庸的武侠王国，其实是由所有读过它的人共同哺育的，每人都能在这个王国里找到自己内心不羁的灵魂。

侠，不仅是金庸文字的内核，更是每个人心性潜能的觉醒与飞升。

侠的核心是“义”。上品的武侠，定是侠多武少，行走江湖，侠义从不是武的较量，而是心的较量，武士们个个景仰的，永远是行事光明正大，才配仗剑走天涯的侠。那是蛮荒时代对构建良性秩序的向往，包含着理性的规则、契约精神及对是非成毁的最大化容忍。即便无甚强武功，也如《史记·游侠列传》里的朱家，散尽家财救治至百人，道义与担当是气贯长虹的另一种侠。

侠，视践诺高于生命，不仅只路见不平的血性，更是一诺千金的江湖：丘处机士为一言苦寻18年，兑现了郭杨之约；郭靖坚守对成吉思汗及杨康之约；张无忌为救兄弟常遇春甘受玄冥神掌之苦，光明顶力阻六大派践行明教承诺；萧峰身为契丹人却为止宋辽之争而以死明志；乔峰为帮阿朱寻父而卷西夏疑案，即更面对强敌，也应如洪七公对欧阳锋那样光明正大地解决，亦如段誉那般以仁爱之心包容敌人。

但凡是侠，均无完人，他们相爱相杀，简单善良，各色各异，却是他们的可爱之处。他们从心所欲不逾矩，做了最好的自己，专注了当下，亦能风流自喜：有敦厚如郭靖，有机智如黄蓉，有洒脱如令狐冲，有痴情如杨过，有仁厚如张无忌……

所谓可爱的侠义，亦如东邪黄药师将老顽童周伯通囚禁于桃花岛山洞15年，约定盗其《九阴真经》整整15年未逞，但黄药师却给周伯通整整送饭了15年……老顽童因在洞中被金轮法王的巨毒蜘蛛咬中却未死，小龙女在洞外问他：还没死么？他笑道：好像还没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韦小宝不具备任何侠的特质却能在官场和江湖中如鱼得水，反“侠”道而行之，似乎成了个笑话，其实预言了“侠”，其实无现实可行性。

也最喜欢侠中之爱的干净与纯真，这不仅是救赎，更是无条件的接受：郭靖黄蓉按辔缓行，一路游山玩水，或旷野间并肩而卧，或村店中同室而居，虽然情深爱笃却不涉猥亵，黄蓉固不以为异，郭靖亦觉本该如此。

起初很让人误以为老顽童周伯通代表了太多的男人，睡完就跑。后见瑛姑追他，吓得屎尿都流出来了。好在临老终能接受了瑛姑，在蝴蝶谷里相伴终老。毕竟人生在世，能遇上几个温柔的灵魂？

杨过痴情于师父小龙女，算为千古一唱，可是，我却很是喜欢小龙女的这一句话：我这一生，就住在活死人坟墓里，谁也不爱，谁也不恨……

毒仙王难姑与医仙胡青牛，以奇毒解真爱，更象个爱界传奇，医仙无原则放弃边界，毒仙王难姑无视对医仙的尊重，生命苦短，何苦如此执着与折腾？最终双双成为人皮玩偶，挂于树上最好了，哎……

尤其喜欢韦小宝采自己七个老婆的厉害与生猛，一个晚上的时光，可见精力之充沛，自古做大事的，在哪里都可以很优秀~~现将《鹿鼎记》最精华处辑录如下：“回进厅来，但见洪夫人、方怡、沐剑屏、双儿、曾柔、阿琪六个美人儿有的昏迷不醒，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娇媚，心中大动，今晚你们巴巴的来寻我，你老公要是不来采你，未免太过无情无义，太对你不住了罢？一不做，二不休，将八个女子并列床上，踢下鞋子，大叫一声，从被子底下钻了进去，胡天胡地，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于是，通吃岛，通吃伯都慢慢应运而生了，哈哈……

侠，注定要以武犯禁，侠一旦真生气，整个世界的寒凉都可汇聚头顶，生出森森的凉意，势切之意，见于颜色，杀伐决断，绝不拖泥带水――光明顶大决战、聚贤庄恶斗、襄阳守城战、少室山混战，日月神教血战五岳剑派，人间与天堂，阿修罗与帝释争夺美女与食物，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血溅当场，血光纷飞处，应如《杀死比尔》里的杀人意象，身体被锋利的武士刀拦腰斜劈，彻底淋漓地断为两截，血，迅速蹿升到几米高，然后喷泉般浑洒而下……遂成大屠杀的修罗场。

东邪黄药师检选收服桃花岛上哑仆，也是残酷、决绝与血腥的，猛烈地贯穿着快意恩仇，往死里搞的手段狠辣，但却让人佩服得无话可说。每个桃花岛哑仆，均是经东邪一一查访确实，够得上他心中的至奸至恶分子，方才一一擒至岛上，立即割掉舌头搞坏喉咙，使其彻底哑掉，并用刺破其耳膜，使其彻底聋掉，再通过各种惨忍手段，彻底压制其奸恶本性，让其真心拜服在东邪脚下，以供其随意役使折磨。哑仆若一露奸恶本性，立即将其削成肉泥扔到海里喂鱼。东邪狂言道：黄某江湖上号称“东邪"，自然自不屑与正人君子为伍。手下仆役，越是邪恶，越是称我心意，哈哈……

每每掩卷，总深深体会到，侠，存有宿命悲剧。侠气与壮志常被辜负，热闹终会散场，人生的伤痛、磨难与遗憾，往往远多过意气风发。所谓的良机莫失，失机者斩，千里为官只为财，男儿膝下有黄金，最好天天跪与人，人类都丛林法则里的冒险家，最终都是同赴西方极乐世界，一路甚是热闹……

不喜郭靖之侠之大者，更喜金庸封笔之作韦小宝的反侠，悲剧，是侠的底色，却反而很真很美。郭靖只要信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他就不是专业的“侠”，专业的“侠”，只应局限于江湖道义，郭靖坚守襄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误了襄阳全城几十万百姓的卿卿性命，让元军全部砍了头，犯下千古大错。为国为民的事，应交由专业治军治国的人去做才对。

侠，到底是什么？记得弘一法师说过一段话，却不是说侠的，但却极贴切：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才是脚跟。

如是我闻，应该是最好的侠之状态，让内在简单纯真与磊落，达到自我和无我的再一次平衡，“侠”，应升华为“道”。拥有一颗笃定的道心，通达生命，与宇宙和解。

高峰点燃作品的内在生命，这是伟大小说的力量，最终都是与整个世界握手言和。自性宽大如海者，均以造物之心悲悯劳碌众生，从善如流，不思若何，以为整个世界就应这样。

正如少林高僧渡厄收金毛狮王谢逊为徒时的点拨之语：空固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扫地僧以佛法点化萧远山与慕容博的仇怨，也算达到了佛家慈悲与宽恕的至高境界。段誉、虚竹对仇恨的化解，以慈悲化解戾气，也是复仇的更高境界。他们未必深思大义，却动用了源自心底的本能善良，这才是“侠”的原始力量。

托卡尔丘克曾说：“我能从不同的观察点看到多少种世界，我就能生活在多少种世界”。这是一种潜入另一个世界的能力，于另一重空间，另一个地点参详文字，纵品诸玄。真心拥抱与容纳世间的一切，一切，原来太平无相。亦如《天龙八部》的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与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与悲苦。

侠客，亦应同“菩萨蛮”，三分野性、一种静气，端庄华美的皮相之下，偷藏着不驯的野性，自带一个小世界，一填当个听风的人，自己讲的故事其实并无人听，只让别人听到自己故事里风的声音就可以了。

人生苦短，但故事很长。至今不喜欢任何被拍成影视的金庸作品，王家卫拍了《东邪西毒》，号称是最懂金庸的，但电影与人生一样，都是倒叙的，先有结局再有人生，结局早已设定，看戏的人却不明白，因为终极底牌并不在自己手中。如同荣格所言：向外看的人在做梦，向内看的人可以觉醒。人，如果提前知晓了自己的终极底牌，虽少了许多烦恼，但却会少了乐趣，更少了传奇。

忘了，影视武侠，其实是有拍得深沉到位的，但却不是金庸，乃是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侠客们心如止水，以静制动，看似行侠仗义，其实内心很雅。

雅，是侠客的终极，心中不只有子民，更有着天下与山水。

金庸，是一个时代。可我三十年过去，心中的侠，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侠，不仅是仗剑走天涯，还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每人都可释放心中暗藏的侠，丹田气一提，身体与万物合一，即可迥异于常人，自由而自如地飞行于大户墙头，皇城宫闱，丽江古城，时尚秀场，主题派对，以及每个人的内心城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