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哨的风景

天王归来

美丽的风景是有一个固定的模样的吗？恐怕大多数人的心中是有的，天涯海角，名山大川，各具特色，但是我们和大家在一起久了，对它们的观感也是日渐趋同、相差不多的。很多时候，只有让自己彻底地静下来，彻底地屏蔽掉外界强加给我们的一些概念和逻辑，才会觉得也许世界并不简单就是我们脑海中的那个样子，尽管静下来好难。

当然要借助一些外物来实现我们的觉醒，而今天的外物仍然是一些山水，让人格外欢喜的是，这次它就在我们家的不太远处。

河口在北方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它的本意就是有一条可大可小的河，有一些喜欢靠水而居的人在山边或者海边聚集成村，这次是在湖边，蟠龙湖。

村子看上去不是很大，房子不算古旧，但是绝不新，很舒服，村里有些陡的狭窄的小路带着常年清理不净的青苔，还有浅浅的水在流，路过的时候要小心滑倒。走过百十步后，就真的到了水边的浅滩，看到了被常年河水冲刷得有些发白的卵石，看到近处有一个小小的绿得发亮的草甸高出水面，它的位置正好可以上去立足观望，闻到脚下传来淡淡的湖水的清臭。

周围的山很高，高到了几乎可以遮天蔽日的程度，林木繁茂，少有人行，水很广，虽算不上一望无际，但也绝不会让你感到一丝一毫的狭隘，干干净净的湖面上有两条小小的木船，一片黄褐色的芦苇或者什么水草，在远处看不清楚，湖边的坡地上挂着一些半新不旧的渔网，没有声音。在这样高旷和寂静的天地里立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向着远方的山和它们的倒影发出了一声呼唤，没有回应，我转过身去，向着村子里面和它后面的群山又喊，仍然没有反应，似乎只有我在湖边。湖面上的小船似乎在动，发出了呼噜呼噜轻微的桨橹声，仿佛它才是属于这里的节奏和声音，而我，是个从城市里来的闯入者，野人。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有几间房子后面有袅袅的炊烟升起，忽然咯的一声鸡鸣，我的心反而沉静了下来，我站好了听它绷紧喉咙，咯咯地一声又一声…这一环绿莹莹的山，绿汪汪的水都在回应，仿佛整个山水都醒了过来。山水共清欢，为什么是清欢呢，欢愉就是欢愉，为什么前面要加一个“清”字呢，心情明明很好。

终于等到了有人路过，毕竟这里是通着公路的。对面山脚下，那道暗虹一样美丽的大桥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需要走过很多弯弯的山路，而后面那高高尖尖的巨大石笋的所在，就是我们要去的羊群哨了，淡淡的雾色中，它好像是一座矗立在水中的城堡。谁知道它里面住着的是什么人，哨，应该是古代遗留过来的一个孤独的军事哨所吧，这样的风姿，当然不能算是一个美人，而是一个凭据湖边的孤勇者了，英勇神武，然而终须在日升日落中独对山河。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还要去看看王宝石，仅仅是这个名字，我就相信它必然是一个值得我们去拜访的地方，翻越一道山梁和一段并不难走的公路，不出意外的，它是又一群山，又一团水，烟波浩淼，掩映在苍绿色的环抱里，村子里的房子高低错落，很安静，有几条船停泊在湖边，并没有人来迎接客人，山水幽幽，令人遗憾的是，湖边居然也有轻微的污染了，可怕的发展已经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大山之中吗，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放慢脚步，放下所有的成见，留给别人，也留给我们自己一点点空间。回程的路上，隔着对岸，我恋恋不舍地手指着那个看不太清楚的小山村说，如果天气晴好，选择合适的时间来，它必然可以很好看，在这样的湖光山色之中，我认为它足以当得起“宝石”的称号，宝石者，人间最美丽的玉也。

停停走走，车终于在这座一直在远方的大桥上停了下来，它竟是这样的高大挺拔，又这样让人感到安全和踏实，张开双臂，它牢牢地镶嵌在周围高大的山峰脚下，连接着湖的两个彼岸，不知什么时候，雾气有些浓了，天地间变得静悄悄的，明明有很多人在桥上，相识的，不相识的，彼此脸上带着善意的笑，说着什么，只是好像听不到声音，后来大家索性不说话，一起低头看着脚底下离得远远的水面，抬头看山，看水…身上好像有些凉了，这里真的是个清凉的世界……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今夕是何年？

你想起了什么，是近些年的劳而无功，是忽浓忽淡的失望，是执手而行的朋友，还是渐行渐远的理想…终于下方有一条游船路过，深碧色的湖面上牵出一条淡淡的水线，船上有人兴奋地喊着什么…站的角度不同，确实会隔开我们的之间的距离，哪怕在这样的山水之间。

我们必须要环绕着这个不知边际的大湖尽快行走起来，完整地看一看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而游弋在山林之中，听着微微的波浪声，一幅又一幅精美的画面充斥着心胸，绝不能停下来，毕竟我们知道远方更美，至少会有一个羊群哨在那里等待着我们。路的弧线越来越大，车速越来越慢，令人惊喜的是，路况也越来越差了，对一群善游的人来说，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这里很原始，很少被打扰，会有一些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吗？

前方有车抛锚，所有的人必须原路返回，更因为路窄，车辆不能掉头，大家不得不乖乖倒回到几里地外的一个小角落里，大多数人选择了离开，我们选择了弃车步行，二十分钟后又改为乘车前进，直到不远处另一辆车再次堵住了路，曲曲折折，这时候站在路边的悬崖上已经清晰可见羊群哨的身影，随着距离的接近，它仿佛出落得越来越高大，又似乎真的只是几个石锥悬浮在浩大的水面上，让人猜不透到底是怎样的格局，大家窃窃私议又兴致愈浓。就在我们以为需要再次步行的时候，车主夫妇终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劲儿的道歉，我劝他们少废话赶紧驱车前进。一路上前车一直试图停下来观望，而我在后面紧紧追逼着他们前进，赶路吧，为了羊群哨。好事多磨，但是远方很美，值得的，不要浪费时间。

一路盘旋，车子像鱼一样游进了山林深处，在无数次紧张和期待中，我们终于如释重负地转向下坡了，要到终点了吗，大家都很激动，不过我的心里却隐约地感到了某种不安。是的，我的预感一向很准，研究地图后发现，我们已经完美错过了传说中最美的羊群哨，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在这狭长曲折的山路上，根本没有停车和回头的机会，下次再来成了唯一的选择。我真的感觉这好笑…这个好笑的世界。

我们为羊群哨而来，却看到了那么安静梦幻的河口，像美人一样遗世独立的大桥，让人意犹未尽的王宝石，我们曾经一路欣赏到了蟠龙湖周遭动人的山水画屏，但是百里迢迢，结果竟是与我们的初心莫名其妙地错过，这是怎样的一种安排呢？而更奇妙的是，一向争强好胜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我此刻心中竟然没有多少遗憾，反而格外的平静，奇妙的世界，奇妙的心。我这一路追逐的是什么呢？

曾经我以为，世界上最完美的风景，莫过于不曾到达，而关于完美和圆满，最近我又听到了新认识的闻中老师的一个全新的说法，他说完美是一种静止，甚至是倒退，是一种生命中的病态，而圆满是流动着的，指向生命的整体性，是一种了不起的境界，与诸君共勉。

这样看来，这次同样是一个圆满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