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6月17日一早出发,先参观昆仑神祠。神祠是近几年根据《汉书》中提到的“昆仑神祠”而建,孔安国注《史记》引王肃语:“《地理志》:金城临羌县有昆仑祠”。该词外墙绘以开明兽、九尾狐、青鸟、玉兔等与昆仑山神话相关的神话动物,大殿之内塑有西王母,四周墙上会议藏族神话以及藏传佛教等内容的壁画。</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昆仑神祠外墙上的昆仑山动物开明兽</i></p> <p class="ql-block">参观昆仑神祠之后考察年钦夏格日山,这是藏族的神山,也被认为是昆仑铜柱。位置就在神祠背后。我们十点半开始从山脚3800初攀登,登到山顶为4383米。山顶上由于雨水和风化,形成一个高三米、直径约1.5左右的半圆或楔形石柱,石珠已被当地牧民用玛尼彩旗缠裹覆盖。该石柱被认为是“昆仑铜柱”,当地牧民则称之为镇山神柱。据称扣之有金声,其实石灰岩无法敲出金声。《神异经·中荒经》载:“昆仑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圆周如削”,年钦夏格日山昆仑铜柱的说法可能是附会这段文献。</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夏格日山登顶留念</i></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山顶“铜柱”已像粽子一样被彩色经幡裹得严严实实,不见神山真面目</i></p> <p class="ql-block">上午10:30开始登山,下午2:30返回,耗时整整4个小时。整个山脉为石灰岩,由于雨水和构造运动,山体可分三级,这是同行的地质学家穆桂金先生的观点。第一、二级铺以花岗岩石阶,第三级没路,山体陡直,路面碎石难行,登山成了爬山,四肢都得用。没有道路,但顺着玛尼经幡便是通天的方向。年钦夏格日山为什么能成为神山?由于神山通天,所以神山一般都有天上、人间、地下这样一个三级结构,所谓“昆仑三成(层)”,年钦夏格日山是不是也因其三级结构而被认定为神山呢?</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没有路,只有方向。顺着经幡便可通天</i></p> <p class="ql-block">年钦夏格日山上石柱的汉藏神话叠影,实际上表现出昆仑神话在汉藏文化中的共性特征,其实蒙古神话亦复如是。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中说,蒙古人认为赡部树(Zambu,即宇宙树)长在为四边形金字塔状的宇宙山上,神灵将他们的坐骑(马、鹿或其它动物)拴在宇宙树上。宇宙树根深深扎在宇宙山底,其树冠覆盖着整个山顶,以鹰或鹫为象征的天神以该树的果实为食,而以蛇为象征的恶魔则在山底妒忌地注视着,并由此而常常发生战争。最著名的一则神话是:蒙古神Ochirvani变成哥鲁达鹰(Garuda),与原始海中的蛇(Losun)争斗,绕着苏迷卢山将蛇打败三次,最后打碎了它的脑袋。同样的说法在藏传佛教中亦可见到。藏族文献《作为尊贵国王(或胜利)的神的香》中,也描述了山顶上的因陀罗(Indra)神和山下的阿修罗(Asura)之间的斗争,起因即阿修罗们对长在山顶上的果实垂涎三尺,想据为已有。在藏族苯教神话中明确记载,在神话山的峰顶,有一棵垂直的树,位于世界之中心,树上有白色的海螺般的小鸟(即白色金翅鹰或鹫),是神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拉则就是昆仑山的象征,我碰巧拍到一只白灵落在塔尖上,那是神的化身。右边的是良渚玉器上的昆仑与神</i></p> <p class="ql-block">藏族的拉则和蒙族的敖包都是石堆,实际上也是通天(昆仑)神山的象征。石堆上插以长矛、箭、刀等武器,而且藏族在经过这种石堆时都要以顺时针方向转三圈,并向空中撒风马旗(即印有双翅飞马图案的10厘米见方的纸张),并高声念诵:神必胜,魔必败!因为神与魔一直在打仗:神若胜,则世界和平、五谷登丰、无妄无灾;若魔胜则瘟疫、战争、饥馑等灾难发生。所以我们人类要帮助神战胜魔,要给神提供武器和战马。</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第二级阶地上插以箭的拉则</i></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风马旗</i></p> <p class="ql-block">年钦夏格日山的第二级平台上当地牧民修建了一排插以箭和矛的拉则,这是对山神,同时也是战神的祭拜。青海民族大学的先巴、叶拉太教授和我在登顶之后也跟着藏族牧民向空中撒风马旗,并高叫:叽嗦嗦,叽嗦嗦!以表达对山神的致敬,和对昆仑文化的高扬。</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山顶上撒风马旗,是对神的赞助与祝福</i></p> <p class="ql-block">神与魔的争斗同样也是昆仑神话的主要内容之一:《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在这里颛顼为神,公工人面蛇身朱发,和歡兜﹑三苗﹑鲧并称为四凶,即魔。《史记·补三皇本纪》也记载了类似的神话,此战或又传说为颛顼,神农,女娲,高辛与共工之争等等。不周山即为昆仑,《大荒西经》:又云“西北海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王逸注:“不周,山名,在昆仑西北。”</p> <p class="ql-block">于山称不周,于玉称玦,都是环而不周,所以也都是昆仑的象征。玦的缺口正是从外通往中间孔(天)的通道,所以缺口(阙)也是天门。墓阙,东汉初期被称为"大门",东汉后期发展为"神道",或被称为"天门",成为灵魂升仙之所:西风残照,汉家陵阙。</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阙,围而不合,象征天门,所谓天上宫阙</i></p> <p class="ql-block">在二元对立的思维和观念中,将万物分为天堂和地狱、神和魔、善和恶、光明和黑暗等两种对立象征,前者为肯定因素,后者为否定因素,二者之间存在着永无休止的对立和斗争。而神山和昆仑神话便是围绕着这种争斗而展开的,所以共工失败后要触不周山:我不住,你也别住。</p> <p class="ql-block">天上不会掉馅饼,所有的美好都是要争取的,这就是神与魔永远在战斗的意义所在。岁月静好,那是因为有神在替你争取。在很多民俗中,两组人分别扮作春天和冬天、生命和死亡、丰收与饥馑等进行比赛,而赢者总是前者。<span style="font-size:18px;">所以争斗、角力、比赛便成了对神的赞颂和致敬,</span>蒙古族的那达慕和藏族每年的抱石头等尚力崇勇的比赛都属此类,都是神山和昆仑的神话的世间表达和活化。每年7、8月时,蒙古族召开那达慕,藏族召开赛马会,会上传统的项目是赛马、摔跤、射箭、棋艺、抱石头等竞技活动,模拟和再现神的强大,用歌舞欢庆和颂扬神的胜利。</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参观昆仑神祠时看到院子里有一藏族运动会角力用的沙包,估计在200斤左右,几个司机师傅试了试,似乎未能提起,我上前去,双手抱定,吐气开声,沙包离地。廉颇老矣,尚能提沙袋。</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提起沙包的一瞬间我想高呼一声“叽嗦嗦,叽嗦嗦”!但力竭不能呼</i></p> <p class="ql-block">当日在青海湖北岸的圣泉湾露营基地住宿,晚上8:30在二楼的咖啡店进行“瑶池夜话”。在咖啡店讨论学术问题,参加的有学者、记者、以及宾馆和酒吧服务员,在酒吧里讨论学术,举重若轻,有利于学术的大众和普及化。</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瑶池夜话</i></p> <p class="ql-block">在咖啡吧里,人们随意地坐在凳子、椅子,乃至地下,或斜靠在楼梯和吧台边,海风(青海的海)猛烈地吹打着门窗,而屋里温暖而热烈,壶嘴上冒着蒸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味,恍然是在塞纳河的左岸,进行着一场思想的碰撞、历史的交流和传说的对话。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瑶池边上,与西王母和众神仙开一场蟠桃会。</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18日)一早赴天峻县踏查关角山二郎洞的西王母石室。石室是在一个大理岩山丘的内部形成的穹窿形洞穴,中间一空地,高约17米,径约6米。1995年我曾来过西王母石室,30年后重返故地,石室前面修建了很多建筑,并已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汉书·地理志》、唐代《括地志》等历史文献均认为祁连山南边的托来山是昆仑山,西王母和神祠在青海湖和祁连山一带,《汉书·地理志》金城临羌县(今湟源)注云:“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北则湟水所处。”关角山二郎洞应该说很接近这个位置了,而且这个石室也很符合《山海经》中西王母“穴处”的说法,《说文》:“穴,胡决切,土室也,从宀、八声”。</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西王母石室</i></p> <p class="ql-block">1994年,在石室的前方坡地上有人发现“长乐未央”和“常乐万亿”的瓦当,这证明石室前还有建筑。有了文献记载,又有地下文物,有了这二重证据便可肯定这个石室就该就是“西王母石室”。陆耀光先生根据“常乐万亿”瓦当认为这个石室前的建筑应该是王莽时期的,因为王莽篡权后,改“长乐未央”为“常乐万亿”。虽然有了二重证据,但毕竟不是正式的考古发掘所得,有没有可能这个瓦当的发现者将别处的瓦当谎称是此处发现的呢?于是我们又在发现者发现瓦当的地方进行了现场踏查,结果居然发现不同时期的很多瓦片,从汉代到唐代以后都有,说明此处发现王莽时代瓦当确为真实情况。不惟如此,我们发现各个时期的瓦片说明这个建筑为王莽时建成,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西王母石室前坡地上发现的文字瓦当</i></p> <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同样地点发现的瓦片</i></p> <p class="ql-block">其实1995年我们来此时就发现很多建筑瓦片甚至方砖,瓦片有板瓦、筒瓦,方砖边长35厘米,厚5厘米,其表面有X纹将表面分成四个三角形。比起唐代以后的砖,汉砖要厚并大一些,但这种大而薄的砖也符合汉代铺地砖的风格。</p> <p class="ql-block">那么最后问题来了,这个汉代就有的建筑有没有可能就是王肃所说的“昆仑祠”?不过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还要靠进一步的考古发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