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柏树巷的故事

刘欣

阿爷 　　兰州市七里河区小西湖西津东路主干道南侧有一条叫“柏树巷”的深窄巷道，这里是一个充满传奇和有故事的地方。 一、巷名由来 柏树巷地名与历史人物彭泽墓有关。彭泽（1459年--1530年），兰州人，早年号“敬修子”，晚号“辛庵”，其文武双全，为官刚正清廉，不畏权势。明世宗嘉靖元年（1522年），彭泽任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次年，告老还乡，回到兰州，被兰州人尊称为“彭爷”。嘉靖七年（1528年），被诬革职，抑郁而卒，安葬于七里河上西园，陵园前有长达二百米的两行柏树，柏树巷因此得名。后彭泽墓搬迁，然“柏树巷”地名却沿用至今。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柏树巷的巷口在现六一商城东侧处，入巷口进入，坑坑洼洼的路面，通向南现兰州十二中学方向，直通到铁路边拐西向硷沟沿，称之为“老柏树巷”，原彭泽墓所在而名。在兰州十二中学校门对面，曾有一座百余人的区办国营小厂“焊割工具厂”，是专门生产汽焊枪的。 　　紧挨老柏树巷西侧有一条从南工坪、硷沟沿延伸下的臭水沟(排洪沟)，山洪、雨水，或污水顺流而下，臭气冲天、蚊蝇乱舞，从小西湖桥下(现填平建高架桥)流淌至黄河。“改开”后，改道填平，在臭水沟上盖起了一座“民贸大厦”，就是现在的六一商城。 　　后由于人口增多，私搭乱建，陋屋宅院增多，向东南方向扩展，进巷200米左右处，拐向柏树巷小学东南方向延伸至拱北沟，形成了曲曲弯弯的蛇形巷道，称之为“新柏树巷”。 现在已无“新、旧”之说，统称“大名鼎鼎”的“柏树巷”。 二、地理环境 柏树巷位于兰州市七里河区西津东路黄金地段的小西湖立交桥东南侧，西津东路主干道北侧是西湖公园，黄河母亲雕像及黄河风情线，南临兰新、兰青铁路始发线，东壤拱北沟，洪门子，西接硷沟沿、骆驼巷。又是临夏、广河、东乡、甘南等地进入兰州的门户，地理位置优越，交通四通八达。由此，这里也成为商贸中转，流动人口及少数民族聚居区，有回、汉、藏、东乡、撒拉、保安、维吾尔族等。由于少数民族多以擅长餐饮业，致使这里逐渐形成了多元的民族文化和餐饮文化，而使这条普通的巷道繁华起来。但由于多民族聚居，外来人口的不断迁入，整体素质和文化教育亟待提升，又使该街巷呈显边缘化！ 　　这里的环境杂乱无章，蛇形巷道，七拐八弯，初入柏树巷的人，犹如进入了诸葛亮的“八卦阵”，一时半会是走不出去的！这里的人，以外来少数民族杂居者多，鱼龙混杂，素质各异，良莠不齐，各路“豪杰”，匠人把式，商贩、劳工云集，也可谓是民族团结进步的“广(和)东(乡)村”。 三、市井百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困难时期，柏树巷人自力更生求生存，干“小工”(普工1元/日)、“大工”(技工1.5元/日)，多以建筑工地和工厂出苦力为生。也有无业者干起了“偷机倒把”的营生，倒卖“叶子”(粮票)，卖大豆(一角钱6粒)、洋芋片片、甜菜片，偶有卖酿皮子的。“特殊年代”，柏树巷人不感兴趣，只是“盘光阴”过日子，但也有参与“打砸抢”的，家父时任巷内的兰州十二中学校长，被冠以“封资修教育路线”和“历反”之“罪名”而被批斗，肋骨打断三根，我家就两次被红卫兵抄家打砸抢了！ “改开”初期，柏树巷人“跑广州”了，什么电子表、计算机、录音机，衣裳、挎包等，广州来的“贩子”一出兰州火车站，先打听柏树巷在什么地方？市场放开后，烤羊肉摊出现了，卡拉OK也在巷子口唱起来了，小饭馆也开起来了……，纷纷掘得第一桶金，小老板出现了；牛肉面馆开起了；各种摊贩“大显身手”，尕生意做的有声有色；不知其数的“尕老板”、“马爷”出现了；走起路来也摇头晃脑的“烧料子”(显摆)起来了。省、市级报刊、媒体也关注了，刊出《你知道小西湖出了多少万元户吗？》，人们啧啧称赞“柏树巷是个刮金板”啊！但也有歪门邪道的“生意”，云南来的贩子一到兰州，也先打听柏树巷在哪？还有无所事从的“贼打鬼”(混混)，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家就被“光顾”了，爬进三楼房间，将我的集邮、相机等洗劫一空。还有夜间游荡的“毛鬼神”(游手好闲者)，半夜喊叫，撬门扭锁，扔石头砸玻璃等，甚至出租车司机夜晚不敢进柏树巷接送客！我夫妇俩就曾于夜晚被几个“贼打鬼”拦截敲诈动手的出租车司机解过围！ 　　随着农民工潮的到来，大量来自广河、东乡、康乐等地少数民族进城务工人员携家带口涌入柏树巷，流动人口、出租屋日渐增多，甚至喧宾夺主！几辈子的老柏树巷人逐渐迁出，融入市内大社区，或出走经商。柏树巷一带俨然成了“广(河)东(乡)村”、“康乐街”了。致使这里变的“脏、乱、差”！巷道拥挤，杂物堆积，“三码子”、“摩的”横冲直撞，垃圾遍地，路面凹凸不平，真可谓:“刮风一身土，下雨满街泥”！五岁的孙女说:“爷爷，我们搬一个有院子的地方住，这里没地方玩，一出门看到的尽是垃圾”，爱孙一句话，对我的触动很大！给儿子找对象，一句“……太平沟的不嫁；破布衫子(徐家湾)的不嫁；柏树巷的不嫁……”而处处碰壁！真是“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了！柏树巷也一直让街道、社区感到头疼！ 　　记得十余年前，来了几位异邦的友人，对这个少数民族聚居区域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情感和兴趣，要求我带他们领略一下柏树巷的“风貌”。便随我从巷口进入，拐弯溜角的在巷道里转的晕头转向，从柏树巷向东到拱北沟、再向南到上西园、林家庄、工林路，又向西窜到硷沟沿、骆驼巷一大圈，又从铁路桥下窜回到柏树巷，这一大圈，让异域友人们摸不着北，对此地的市井百态、风土人情、民族氛围、语言表达、风味小吃、环境卫生等，十分诧异，惊呼: “感觉到了阿富汗、叙利亚了”！ 四、旧貌新颜 “改开”的深入，随着城市“两个文明建设”，地方政府加大了对柏树巷治安、环境、商贩、流动人口的网格式管理和整治力度，环境面貌逐渐得以改善，巷道路面硬化，两边铺面装修，摊贩入场或规范摆摊，拆违建清杂物等等，让柏树巷如同一个洗了澡换了新装的壮汉俊媳出现在了人们面前，洁白的号帽移动，艳丽的纱巾飘逸，民族风情显得特别浓郁，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五、清真美食 随着大量进城务工人员的迁入，由于文化低，没技术，生存空间狭小，而缘于历史和民族传统，烹饪、餐饮便是其强项。因此在小打小闹卖小吃的基础上，各具风味的特色民族餐饮便在这里“发扬光大”了。小吃、面点，干拌、老炒、河州包子、炒菜、椒麻鸡、大盘鸡，还有 “拉什哈”(手擀面)、“匡申”(油香)、“搡给”(馓饭)等等。尤其是大名鼎鼎的“东乡手抓”粉墨登场，一时间名声大噪，“清真美食一条街”一哈子“红火”起来了。 　　柏树巷的“尕义久”(东乡族语: 兄弟、哥们、连手)们亮豁，每天早上9点多，柏树巷东乡手抓一条街上各店家，第一锅肉出锅，满巷飘香，令人陶醉，垂涎三尺。煮的手抓羊肉真棒，又烂又香，不放太多太杂的调料，原汁原味，不膻不腻，绿色环保，那个香啊！毫不夸张。唯柏树巷的手抓羊肉味美价廉，食客络绎不绝，甚至福建、广东和港澳台旅游的食客们都纷至沓来，而且打包快递发往全国，好客的柏树巷人会热情的招呼你:“坐哈、坐哈”、“口到、口到”、“以解、以解”(东乡语:吃、吃)，“三泡台”盖碗茶(免费)、羊肉面片、河州老炒、河沿面片、大盘鸡、手抓羊肉，让您大快朵颐，回味无穷。真可谓:“满腹、满福”！而且规模不断扩大，并出现了一些如“春台”、“文果”、“唐汪”、“银月楼”、“黑麦”、“东兰苑”等品牌餐饮店。 而且柏树巷的民族餐饮业，经营者恪守信仰理念，怀敬畏之心，认真做好每一道饭菜，不敢用“地沟油”、“添加剂”、“色素”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做的饭菜，色味香俱全，干净洁亮，味美价廉，绿色环保，广受兰州市民和外地游客的青睐有加，大有“全民吃清真”之势，生意十分红火！也让这昔日“龌龊”的柏树巷更加名声大噪！ 六、自行开发 随着二十一世纪初全国房地产开发的热潮，全国就是一个“大工地”，兰州也不例外，但对于处在兰州市七里河区西津大道小西湖黄金地段的柏树巷，却没有那个开发商敢贸然大胆“开发”，他们明白这块少数民族聚居区的“骨头”实在难啃，没有哪个开发商敢啃！ 于是乎，胆大的“姑舅”们自行开发起房地产了，几个院落住户合伙一商量，扒掉旧院子，原址上盖高楼，即解决了自身的住房窘境，也兜售出卖发一笔。因此，冲破各种阻挠，野蛮施工，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什么“东和佳苑”、“东府嘉苑”、“西湖家园”等“超高违建”，在杂乱无章的民宅中如鹤立鸡群。 七、难能可贵 柏树巷人不但会做生意，更可贵的是，柏树巷人勤奋，吃苦耐劳，有韧性和顽强的生命力，任何恶劣的生存环境和艰难困苦都压不垮他们，且信仰笃定，心怀敬畏和善念，有着浓厚的民族亲和力及认同感。但在文化教育，整体素质方面还须不断提升！之所以从事餐饮者多，一是民族传统；二是成本低，投资少；三是无须太多文化，易操作。人们戏称说: “不是当(拉)面匠的，就是卖串串肉的(烧烤)”。 八、人情世故 我一家人在柏树巷住了近半个多世纪。上世纪60年代，家父在巷内十二中学任校长，老伴在此教书50年，公办小学35年，公益教学15年。数千学生从身边走过，有当老板的，也有上大学的，也有自主创业的，也有打工的、平庸无为混日子的。这些曾经的学生，都非常讲义气，尊敬老师，不忘师生情谊，见了老师特别尊重，不是嘘寒问暖，就是拉你下餐厅，或民族节日时，到家中探望“祝安”。我铁路退休20多年，也随老伴在柏树巷公益教学，至今还在坚守。也结识了不少的老板、土豪、“姑舅”、“尕义久”(哥们)、“娘娘”、“阿依娜”、“嬷嬷”们，还有众多的“尕娃”(男孩)和“丫头”、“尕尼哈”(女孩)们，他(她)们对我很尊重，每天我串巷走动的身影，总能听到: 老师、阿爷、大大、阿伯等的问候，声声“祝安词”悦耳暖心！ 九、人文精神 别小看柏树巷的父老乡亲们，文盲、半文盲的不少，但他们也懂得文化知识的重要性，对有文化的人特别看的起，非常尊重有文化知识的人。我这个“老师”更能感受到这种“殊荣”。时不时常有阿伯、姑舅找我，写个《契约》《协议书》《合同书》《诉状》《答辩状》《市场可行性调研报告》等等，在我耳边一通“萨尔塔”语，我听的云里雾里的…… 我感叹曰: 柏树巷今天之繁华，“尕义久”们、“姑舅”们，“嬷嬷”们、“阿依娜”们、“娘娘”们、“新姐”们，功不可没呀！他(她)们对柏树巷的热爱和辛劳付出是值得肯定的、点赞的！亮豁！ 更要感谢地方政府西园街道和柏树巷社区不畏艰辛、麻烦和“头疼”，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加大对柏树巷社区和周边环境的治理，加强对人文、环保、消防、安全、文教、公益等诸多方面的管理力度，促进了柏树巷在就业、置业、卫生、民族团结进步等方面的良性有序发展变化，产生了良好的社会效益。相信柏树巷这块“宝地”、“刮金板”会越来越好。 　　更值得夸赞的是柏树巷的少数民族妇女们，这些“新姐”、“嬷嬷”、“娘娘”、“阿依娜”们，不被外界尘世所纷扰，保持少数民族女性的传统美德，贤惠端庄，勤快能干，吃苦耐劳，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针线茶饭，个个行家里手。许多家庭为多子女家庭，男不忌苦，女不忌生。她们任劳任怨，勤于家务，并抽空摆摊设点做点小卖买，补贴家用，协助丈夫撑起整个家庭而无怨无悔。 　　再说说柏树巷里的孩子们。由于外来人口的不断迁入，尤其是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的流动(留守)儿童逐渐增多，大多数家庭为多子女家庭，三至十个孩子不等，所以满巷道孩子们不少。在我公益教学的二十余年间，接触到了千余名流动(留守)儿童，每个孩子都是有故事的。 　　柏树巷的孩子们大都活泼可爱、调皮捣蛋，尤其是随迁子女的“山里娃”们，满巷子乱跑，打闹、扔垃圾、撒尿，追摩托、电动车“搭顺风车”等，顽皮是孩子们的天性，但孩子们心中是充满阳光的。他们勤快能吃苦，机灵有脸色，眼睛里有活，不怕脏和累，甚至在教室帮我搬桌凳、扫地倒垃圾，都抢着干，感冒了不用吃药，扛两天就好了，喝凉水吃零食，不拉肚子，我若问起他们“吃的什么饭？”，总是: “亚由”、“亚由”(洋芋)，有着顽强的韧性和生命力。而且嘴巴甜有礼貌，对我“祝安词”、“爷爷”、“老师”，叫的我心花怒放，看见我拎着重物，马上老远跑过来接住，扶着我上下楼，让我很是感动！更加喜爱他(她)们，孩子们都非常可爱。但让我纠结的还是学习很费劲，由于家长中的文盲、半文盲多，以及昏暗拥挤的居住环境，又上不起补习班，孩子们学习跟不上，家长们很惆怅！因此利用平时的“四点半工程”、双休日、节假日、暑假，组织大学生志愿者为孩子们举办儿童之家、托护点、夏令营、辅导班，为他(她)们辅导作业、补习功课，开展兴趣课堂等，受到孩子们的喜爱和家长的欢迎。更希望家长们重视对孩子的培养，鼓励支持他们努力学习，争取上大学，提高孩子们的学习成绩和综合素质，因为他们是家庭的希望，民族的未来，这座城市明天的主人。 近年来，家长们也认识到学习文化知识的重要性，有了培养孩子的紧迫感，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有考上西北师范大学的、中央民族大学的等等，而且逐年增加。令人欣慰！ 　　别认为柏树巷人只是小吃小贩、砸墙拆房、跑摩的、打临工等群体，岂知柏树巷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所在。大老板、土豪、商家且不说，这里有书法绘画、写文赋诗、非遗传承、摄影大师、手艺人和草根“花儿”等才俊高人大有人在，不便在此露出真容罢了！“边缘”深处藏才俊，“草根”更有生命力。 十、感慨万千 柏树巷对我而言，犹如“猴子把生姜吃上了，咽去咽不哈，吐去又舍不得”，如电视剧《过把瘾》中的歌词唱道: 想说爱你，真不容易，想说不爱你，更不容易，我只有在巷中伫立…… 我爱柏树巷，这里是我的“根据地”！*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打油诗一首:【了不得】柏树巷子名在外，清真美食一条街。在这生活真方便，手抓羊肉大盘鸡，干面锅馈油乎馅，包子酿皮浆水面，巷道路边宰鸡摊，五花八门水果贩，烧烤串串麻辣粉，叫卖声声听不懂！你想吃啥任你选，若想打架也请便。要知厉害试一哈，两下把你头砸扁，该出手时就出手，柏树巷人是铁汉！生意不大牙茬大，个个都是土老板。小街巷里大世界，诸君请来浪一哈。 2025.6.17.于兰州柏树巷 老巷口门楼 现巷口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