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日整理旧物,一张边角卷起的毕业照从箱底滑落。相纸泛黄,像被时光浸泡过的秋叶,五十余载岁月沉淀的尘埃簌簌飘落。那些被封存的青春碎片,在斑驳光影里渐渐显影——虽鬓角染霜,眼底星光却愈发清晰,恍惚间教室窗外的蝉鸣、操场上的欢笑声又在耳畔响起。</p> <p class="ql-block"> 1975年9月至1977年6月,我在咸宁地区师范学校度过了两年中专时光。这段经历像一枚盖着时代邮戳的信件,每一页都印刻着特殊岁月的痕迹。彼时,在“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的背景下,我们这批“工农兵学员”,通过“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带着不同的人生阅历,踏入校园开启新篇章。</p> <p class="ql-block"> 咸宁地区师范学校位于咸宁县西郊,初创于1937年。上世纪七十年代,这座校园虽占地不大,却是一方清幽天地。几座历经沧桑的红墙楼宇,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葱郁林木中,在当时的咸宁地区,这样的建筑群已堪称气派非凡。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曾镌刻下我们青春的欢笑与奋斗足迹,成为那段难忘岁月最生动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七五届中文班的毕业照,定格着56位同窗的身影,其中24名女同学。大家来自于咸宁地区各县的乡镇,有的是复员退伍军人,有的是下乡插队知识青年,还有回乡参与建设的知识青年。尽管人生经历各不相同,但我们都是相同程序相聚于此,共同迈入“以学为主,兼学别样”的校园新生活。</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学校宿舍楼与教学楼相距不过百米,两栋红砖建筑东西向平行而立。七五届中文班的宿舍在二楼西侧的两间屋子,屋内前后两块黑板静静伫立,无声记录着这里曾作为教室的过往。如今,十几张高低床密密麻麻塞满空间,转身颇为困难,斑驳剥落的墙皮、锈迹斑斑的窗棂、坑洼不平的地板,都镌刻着时光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 初入校园时,同学间彼此陌生,言行难免拘谨。有人来自青山环抱的村落,周身浸染着泥土滋养的质朴;有人成长于繁华都市,举手投足间透着灵动与朝气。性格上,有人如盛夏骄阳般热烈直爽,有人似金秋般沉静内敛。但青春特有的天真烂漫,让我们在简陋的环境里依然笑靥如花,逐渐结下了亲如家人的情谊。那段日子里,连天空都蓝得澄澈,云朵都白得纯粹,平凡的时光被我们过得熠熠生辉。只是时光过于久远,具体细节已在记忆中模糊消散。唯有零星片段不时闪回。比如男同学朱正艮、成家钦,谈笑间尽显才思;女同学范荣华、徐亚玲,吟诗作赋信手拈来,才情斐然。这短短两年的师范时光,于我而言,值得用半生岁月细细珍藏。,</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学校的课程设置主要围绕政治和语文展开。语文课程涵盖拼音、语法修辞、文言文等内容。众多授课老师里,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兆龙讲课风趣幽默,古典文学老师李镇南学识渊博,还写得一手好字。不过,最令我难以忘怀 ,当属美术老师郭泽韬,他极似一幅水墨丹青,以细腻笔触在我记忆深处留下了鲜明而独特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30余岁的郭老师身形瘦高,戴着眼镜,浑身散发着儒雅的艺术气质。他是河南信阳人,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美术系。我因参与筹办“咸地师范文革十年成果展”,与郭老师结下师生缘分。在版面设计与插图绘制上,我得到了郭老师的赞赏。此后,郭老师常带我拜访温泉、武汉等地的艺术家,分享绘画心得,拓宽我的艺术视野。他还把学校美术工作室的钥匙交给我,提供笔墨纸张让我全心研习绘画,同时指导临摹一些名家名作,点拨用墨用色的技巧。这种正规的学院式培训,为我的绘画打下了坚实基础,至今都让我受用无穷。退休后,我也凭借这一技之长,老有所为、老有所乐。</p><p class="ql-block"> 遗憾的是,当年毕业季时,郭老师回老家完婚,我没能当面道别。这份珍贵的师生情谊,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p> <p class="ql-block"> 当年在工作室绘制墙报</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当年物质匮乏,学校通过定时定量发放进餐券保障我们的生活,逢年过节还会发放一些津贴。在充满关爱的校园里,我们七五届中文班的青春活力尽情释放。汀泗桥徒步拉练朝气蓬勃的身影,横沟桥的插秧割谷意气风发的模样,田径场上奋力奔跑骄健身姿,排球场上腾挪跳跃生龙活虎,都成了记忆中最风华正茂的片段,还有才女方挑仙高亢激扬的胡琴声,潮男张绪新与李汉民同学的青涩情愫,也都鲜活地留在岁月里。</p> <p class="ql-block"> 我记得最具张力的青春绽放,应该是以邹启金、梁谦艮、谢新华、周细珠、杨山保等同学为主的班级篮球队,在学校运动会上勇夺第一的成绩。为了庆祝胜利,有热心同学(记忆中应是黄佛保)弄只乳猪和多瓶啤酒,邀请大家“打牙祭”。当天的晚上,我们宿舍成了临时 “厨房”,同学们自发地分工协作,生火烤制,调味翻转,忙得不亦乐乎,循香而来的同学,把宿舍挤得满满当当。“盛宴”上没有精致餐具,大家就用搪瓷缸盛酒,没有正式仪式,就围着烤架高谈阔论瞎调侃,这样的聚会,让同学间的情谊与青春得到肆意怒放,并永远烙在那个星光闪烁的夜晚,成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向阳湖农场原是长江泄洪区,经围湖造田后,学校便拥有了一个农场即学农基地。每个学期,我们都要徒步三十余里奔赴那里参加劳动。寒冬时节,我们挑土送肥,春日里又忙着打耙犁地,田间地头洒满了青春的汗水。农活的艰辛,大家都咬牙坚持,唯独那里又大又多的蚊子,至今想来心有余悸。</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们在农场住了半个月。晚上睡觉没有蚊帐,成群的蚊子在耳边嗡嗡盘旋,“嗡嗡”的蚊鸣声与拍打蚊子的巴掌声此起彼伏,吵得人昼夜难眠。那阵子,大家脸上、身上布满了红疙瘩,又痒又难受。班上几个来自武汉的女同学,劳动时忍不住抱着胳膊不停地挠痒。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张仪真和邹风云,也蔫头耷脑,出工不出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同样来自武汉的男同王六顺更惨,他原本黝黑结实的脖颈肿得发亮,被挠破的血痂混着草屑沾在衣领上,走路故意打飘,引得笑声一片。</p> <p class="ql-block"> 当时谁也不曾想到,这片让我们饱受蚊虫侵扰的土地,竟曾是中宣部向阳湖五七干校的所在地。特殊时期,6000余名文化精英先后汇聚于此,冰心、沈从文、臧克家等文学大家都在其中。他们曾与我们同样踏在这片土地,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却经历了比我们更为艰难的岁月。那些被蚊虫叮咬的夜晚,竟在时光深处与这些文学巨匠的人生轨迹产生了奇妙的重叠。如今回望,正是他们的足迹让向阳湖闪耀着独特的人文光芒,而曾与他们“共享”同一片土地的经历,也在我心底沉淀为一种别样的骄傲。</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毕业前的实习是学生时代最后一次社会实践。1977年初春,我与本班的饶学华、阮春华、肖平凤,以及物理、化学、数学班的3名同学,被分配到崇阳县偏远山区的白羊小学。白羊小学坐落在三面环山的古老祠堂里,青砖黛瓦间爬满岁月痕迹,墙体斑驳,门窗残破,条件十分简陋。全校仅有寥寥几个班级,200余名学生,在群山环抱中显得格外寂静。</p><p class="ql-block"> 初为人师的我们满怀热忱,课余时间常聚在一起钻研教材、精心备课,认真批改每一本作业。这些努力不仅赢得了学生们的喜爱,也获得了带队老师的称赞。实习期间,天生丽质的阮春华、娇小妩媚的肖平凤眉眼灵动,一颦一笑如春日暖阳。她们极具亲和力,课间总能被同学们簇拥着谈天说地,分享小秘密,为略显枯燥的实习生活增添了许多欢乐。而细心的我竟然发现,同学饶学华总是呆望着肖平凤,目光里藏着几分羞涩与痴迷,似乎陷入了无声的暗恋。</p> <p class="ql-block"> 一个月的实习时光转瞬即逝,我已记不清第一天第一节课与学生见面的场景,但有两个画面始终镌刻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其一,课堂上三十几个孩子挤坐在缺腿的长条木凳上,眼神中跃动着对知识的炽热渴望,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像山间永不熄灭的星火,直直撞进我的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其二,实习结束那日,学生们天未亮便采摘来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临别时,他们红着眼眶与我们紧紧相拥,温热的泪水打湿衣襟,哽咽的道别声在山谷间回荡,令人喉头酸涩。这些画面,每当忆起,暖意便如潮水漫过心堤,眼眶瞬间湿润,仿佛又重回那段温柔岁月。当年那群眼里有光、怀揣梦想的孩子,如今想必也已年过半百,不知在时光的褶皱里,他们是否还留存着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略带青涩的老师身影?</p> <p class="ql-block"> 印象中1976年的校园始终被阴霾笼罩。从年初到深秋,跌宕起伏的青春心绪,在一波又一波的悲痛浪潮中剧烈震颤,让尚还懵懂的我们,第一次直面命运的沉重。</p><p class="ql-block"> 1月8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的噩耗传来,校园瞬间陷入死寂。那天的寒风仿佛也凝固了,我们自发聚集在操场,默哀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泪水在冻红的脸颊上凝成冰珠。7月6日,朱德委员长逝世的消息让哀痛再度蔓延,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似在呜咽。仅仅22天后,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如惊雷炸响,恐惧的阴霾迅速笼罩校园,同学间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而9月9日毛主席的离世,更让整个中国坠入悲怆的深渊,这一连串的哀伤,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攫住每个人的心。</p><p class="ql-block">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一位即将毕业的女生因过度悲痛而神情恍惚。她茶饭不思,整日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哭泣,甚至执意要前往西藏,这种不切实际的举动,让本就沉重的校园氛围愈发凝重。那段日子,我们在至深的悲痛中,经历了一次难忘的成长与蜕变。</p> <p class="ql-block"> 失去了伟人的指引,迷茫如浓稠的雾霭笼罩着我们,未来的路不知该往何处走,直到“四人帮”被粉碎,“拨乱反正”的春风吹散漫天阴霾,黎明的曙光重新照亮大地,我们才终于寻得前行的坐标。</p><p class="ql-block"> 怀揣着“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主席遗志”的坚定信念,我们毅然投身开门办学的实践浪潮。“按既定的方针办”,背着行囊,奔赴咸宁的汀泗桥、竹林公社、马桥镇等地,接受革命传统教育,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在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头感悟生活真谛,在躬身实践中磨砺自我。</p><p class="ql-block"> 毕业典礼上,班长廖汉平将这段岁月凝练为:这是继续革命道路上的开门办学,是工农兵学员践行使命的生动注脚,更是以实干书写新时代的铿锵答卷。字字掷地有声,尽显他非凡的政治觉悟。后来他官至局级,这份远见卓识与责任担当,看似命运垂青,实则是厚积薄发的必然。</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光阴流转,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学校已扩容升级为湖北科技学院。1998年秋,应友人之邀,我回到母校,这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返校之行,彼时,我离校不过二十载,可眼前景象却已物是人非,学校也更名为咸宁市师范专科学校。曾经熟悉的红砖楼、泡桐树难觅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高大的教学楼与宽阔的现代化运动场。在友人的陪伴下,我缓缓漫步校园,试图从一草一木间寻回青春的蛛丝马迹,却恍然惊觉,那些或悲怆或炽热的过往,早已如刀刻般,深深烙印在心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此时,夕阳温柔地漫染着窗台,橘红色的光晕与毕业那天的晚霞悄然重叠。照片里的笑脸依旧鲜活明亮,恍若昨日。50年前那些酸甜苦辣的青春岁月,那些温暖的人和事,早已化作生命中最璀璨的星辰,永远闪耀在记忆的夜空。</p><p class="ql-block"> 值此之际,衷心祝福七五届中文班的同学们:愿你们每天心如花木,向阳而生,纵使岁月更迭,亦能永葆青春的生机勃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