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女儿婚宴那晚,我独自走上露台,晚风拂过新裁的衣裳,竟觉出几分轻盈的陌生。离岗休息的闲适尚在指端徘徊,转眼又见女儿披着婚纱走向人生的新岸——岁月以双重厚赠,将我从责任的山径引入开阔的平原。镜头的取景框里,女儿拉着夫婿的手,那明媚的笑靥如花绽放,而我掌中这沉甸甸的相机,竟第一次不必再执着于记录谁的成长,转而可以自由捕捉人间万象本身。</p> <p class="ql-block">人生如一卷胶片,终于显影至最丰饶的段落。少年时,父亲的身影是年关才归的陌生客。他口袋里总揣着城里的大白兔糖,可我躲在门框后,只嗅到他衣襟上陌生的气息。母亲弯腰在田垄间,汗水浸透后背的衣衫,养活了我们兄弟姊妹六棵倔强的小苗。那时不懂,生活的重量早已在母亲佝偻的脊背上刻下深痕,而父亲沉默的远行,亦是他能给予的全部深情。如今我的镜头扫过女儿婚宴上那一片欢腾的笑脸,仿佛看见父母当年未能说出口的祝福,如尘埃里的星光,穿过漫长岁月,终于落在今日的酒杯中。</p> <p class="ql-block">半生劳碌,如一卷未曾停歇的胶片。而今蓦然驻足,才发现那些被责任尘封的角落,渐渐透进天光。书架上静卧的相机蒙着薄尘,它曾长久凝望孩子的背影;抽屉深处的地图册页页卷边,上面圈画着未能成行的远方。如今终于可以背上行囊,去北疆捕捉晨曦里奔涌的骏马,去江南烟雨的石桥边守候一叶扁舟。那些被搁置的光影梦想,终于要在底片上悄然苏醒。</p> <p class="ql-block">生命这棵大树,如今新枝已亭亭如盖。父母在泥土深处安眠,而他们的坚韧与慈爱,早已化作我骨血里的年轮。女儿与女婿立于大学讲台,目光清澈,步履坚定,不再需要我撑起一片风雨的天空。昨日的父亲节,我擦拭着镜头,窗棂筛落的光斑如碎金般在机身游走。恍惚间,父亲粗糙的手仿佛搭上我的肩,母亲灶台边的絮语也轻轻拂过耳畔——原来双亲从未离去,他们活在我每一次举起相机的姿态里,活在我对世界永不枯竭的凝视中。</p> <p class="ql-block">卸下重担的生命,方显出从容的底色。从此不必为生计奔波劳形,不必为子女忧心忡忡。相机将忠实陪伴我,跋涉于万水千山,记录浮世悲欢。在取景框明澈的方寸之间,重新凝视一朵花的盛放,一道溪的奔流,一片云的舒卷,让心灵回归生命原初的惊奇与悸动。</p> <p class="ql-block">这自由非关遁世,恰是更深的归来——以澄澈之眼,以舒展之心,去拥抱这慷慨赠予我悲欢与共的人世间。从此每一步都是朝圣,每一次快门的轻响,都是对天地深情的礼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