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赋》

醒吾

《大漠赋》

坤舆西坼，混元肇疆。吞日月以成其魄，炼风沙而铸其苍。黄云压地，浑沌未分玄素；赤壤接天，洪荒自辟炎凉。万里空濛，绝飞鸟之踪迹；千秋岑寂，唯造化之刀芒！

若夫观其形胜，鬼设神施：雅丹列阵，如魔宫之参差；沙垄盘虬，似倦龙之偃息。黑戈壁嵌玄铁，星斗坠而成斑；白盐泽凝晶霜，瑶池泻而留迹。龙城风蚀，残垣幻百兽狰狞；瀚海波凝，曲纹印亿年潮汐。忽见孤峰刺天，疑共工之断锷；陡逢深峡裂地，恍雷斧之劈脊。

至其四时异色，万象殊颜：春飚怒号，滚雷沙而蔽日；夏穹炙烤，燃虚焰以灼空。秋夜星垂，银汉倒泻冰窟；冬晨雾淞，琼枝怒绽晶丛。朝霞泼赭，熔金涛于沙碛；夕照沉丹，淬血刃乎岩峰。更有蜃楼缥缈，浮仙阙于蒸岚；沙漩诡谲，陷驼蹄于瞬隙。

溯彼人文渊薮，浑如沙漏遗珠：张骞凿空，筇杖没于流碛；班超定远，箭镞锈在丘墟。玄奘经囊，半裹澄沙；岑参诗卷，尽染霜芜。驼铃咽处，丝路商魂化碧；烽燧颓时，汉唐戍骨凝酥。残陶片里，指纹印羌女之泪；断简文中，墨痕记都护之书。

然则大漠之魂，岂在荒寂？胡杨擎天，立三千岁而不死；红柳燃火，生百仞沙而愈朱。沙枣花微，香透戍卒铁甲；骆驼刺锐，芒挑边关月弧。月牙泉碧，驼铃摇碎玉壶冰；莫高窟煌，天女散落丹青雨。斯境也，死生相淬，刚柔互濡！

嗟乎！莽苍非无情之地，枯荣皆大道之符。沙埋楼兰秘匣，存青史于幽冥；风护敦煌藻井，守莲台于尘污。俯仰沙涛，知乾坤之浩莽；摩挲石骨，证元化之洪炉。天倾西北，铸此莽苍以砺华夏；地载玄黄，孕其浑朴而壮舆图！

注释与僻字注音：

1. 坤舆西坼：大地向西方裂开（指西北地貌）。坤舆(kūn yú)：大地。坼(chè)：裂。

2. 混元肇疆：混沌初开时形成的疆域。肇(zhào)：始。

3. 玄素：黑色与白色，指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状态。

4. 炎凉：酷热与寒冷（大漠极端气候）。

5. 岑寂：寂静。岑(cén)。

6. 雅丹：风蚀地貌，陡峭土丘群。雅(yǎ)丹(dān)。

7. 盘虬偃息：像盘曲的龙躺卧休息。虬(qiú)：龙。偃(yǎn)：卧。

8. 黑戈壁：覆盖黑色砾石的荒漠。戈(gē)壁(bì)。

9. 玄铁：黑色金属（喻砾石如陨铁）。

10. 白盐泽：盐碱湖干涸后的白色盐壳。

11. 瑶池：传说中西王母居所，喻仙境。

12. 龙城风蚀：雅丹地貌俗称“魔鬼城”，如龙宫废墟。

13. 瀚海波凝：沙丘曲线如凝固的海浪。瀚(hàn)海：沙漠。

14. 共工断锷：共工怒触不周山传说，喻奇峰如断剑。锷(è)：剑刃。

15. 雷斧劈脊：峡谷如雷神斧劈而成。

16. 春飚：春季暴风。飚(biāo)。

17. 虚焰：热浪蒸腾如火焰。

18. 雾淞：水汽凝华于物体表面的白色冰晶。淞(sōng)。

19. 泼赭/沉丹：朝霞如泼洒赭红，夕阳似沉凝赤丹。赭(zhě)：红褐色。

20. 蒸岚：地表热气升腾形成的幻影。岚(lán)：山间雾气。

21. 沙漩：流沙形成的漩涡。

22. 渊薮：事物聚集处。薮(sǒu)：湖泽。

23. 张骞凿空：张骞开辟丝绸之路。凿(záo)空：开通。

24. 筇杖：竹杖（张骞持节杖）。筇(qióng)：竹名。

25. 班超定远：班超封定远侯，镇守西域。

26. 玄奘经囊：唐玄奘取经穿越沙漠。奘(zàng)。

27. 岑参霜芜：岑参边塞诗多写风霜荒原。芜(wú)：荒地。

28. 驼铃咽：驼铃声呜咽断续。

29. 化碧：化血为碧玉（《庄子》典），喻壮烈牺牲。

30. 戍骨凝酥：戍边将士白骨风化如酥。戍(shù)：守边。

31. 都护：唐代安西、北庭都护府长官。

32. 胡杨：沙漠乔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33. 红柳燃火：红柳花开如火焰。

34. 沙枣花：西北荒漠耐旱植物，花香浓烈。

35. 骆驼刺：沙漠灌木，枝干多刺。

36. 月牙泉：敦煌沙漠中的月牙形清泉。

37. 玉壶冰：喻泉水清冽如冰盛玉壶。

38. 莫高窟藻井：敦煌莫高窟顶部的彩绘天花。藻(zǎo)井：传统建筑顶棚装饰。

39. 天女散花：莫高窟壁画经典题材。

40. 死生相淬：死亡与生命相互淬炼（胡杨、红柳等）。

41. 刚柔互濡：刚劲（风沙）与柔美（月牙泉）相互依存。濡(rú)：浸润。

42. 楼兰秘匣：楼兰古城出土的文物。

43. 青史于幽冥：历史被封存于黄沙之下。

44. 敦煌藻井/莲台：莫高窟壁画中的莲花台座。

45. 尘污：尘沙污染（风沙反成保护层）。

46. 元化之洪炉：大自然造化的熔炉。元化：造化。

47. 天倾西北：《淮南子》载“天倾西北”，地势西北高。

48. 砺华夏：磨砺中华民族精神。

49. 舆图：疆域地图。

（网络图片，感谢原摄影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