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周三午自习,我抱着一摞诗词竞赛卷走进教室。孩子们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p><p class="ql-block">“今日,我们比比看谁心里的诗更多。”我笑着扬了扬手中的试卷。</p> <p class="ql-block">身为语文老师,我总有些不甘“安分”。教材里规整的古诗赏析,常难满足我对文字背后温度的渴求。每个周末,书桌便成了我的诗田。摊开一本本诗集,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墨痕里便浸染了李白的狂放、杜甫的沉郁、陶渊明的恬淡。茶香氤氲中,一个诗人的一生,便在这方寸纸页间悄然复活。</p> <p class="ql-block">语文课上,我常领孩子们临窗而立。碧空如洗,便齐诵“晴空一鹤排云上”,仿佛那白鹤真能驮着诗情冲上云霄。细雨霏霏时,便轻吟“渭城朝雨浥轻尘”,让微凉的雨丝裹挟着千年前王维的别绪,一同沁入心田。心思细腻的小睿曾问:“老师,王维笔下的雨,和我们眼前的雨,是一样的么?”我笑而未答,只在黑板上郑重写下:千载同沐此雨新。</p><p class="ql-block">写诗,是我们班心照不宣的欢愉游戏。春日柳絮调皮地钻进窗子,我便让孩子们捕捉这瞬间的灵感,五行成诗。小倩的“柳絮是春天的白蝴蝶”,让我瞥见了纯真无邪的美好。小怡的“绚烂的阳光在课本上画世界”,则被我珍重地誊在彩纸上,贴在了图书角旁那片葱茏的“诗墙”。这些稚嫩的诗句,宛若初破泥土的嫩芽,带着怯生生的勇气,向着文学浩瀚的天空,奋力伸展。</p><p class="ql-block">解诗,我更爱用故事唤醒沉睡的字句。</p><p class="ql-block">讲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时,便描绘他在黄州东坡躬耕的草庐前,眉间风霜未掩眸底光,泥炉上正炖着新创的东坡肉;述李清照“守着窗儿”时,耳畔淅沥的是何等愁雨;道王之涣在鹳雀楼挥毫泼墨,“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壮阔如何喷薄而出。孩子们的眼眸晶亮,仿佛真的穿透时光,望见了北宋那轮照着密州醉眼、浸透赤壁秋江的朗朗清辉,听见了南宋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到天明的空阶碎玉,更望见了盛唐那轮熔金的落日与奔涌不息的大河。</p> <p class="ql-block">当别的班级正被试卷的海洋淹没,我班孩子们却沉浸于《中国诗词大会》的激荡,《经典咏流传》的悠扬,《大唐诗人传》的传奇,《跟着唐诗去旅行》的足迹。同事说我班孩子“眼中带光”,确非虚言。我常在他们眼底捕捉到那倏忽而过的震颤——那是被跨越千年的诗句,精准击中心灵的悸动。</p><p class="ql-block">竞赛结果揭晓:50道题,答对25题以上的有19人,答对20题以上8人,15题以上10人,15题以下5人。数字本身冰冷,真正灼热的是小喻在试卷边缘那行娟秀的批注:“老师,我终于读懂‘感时花溅泪’了。” 字里行间,是心灵的豁然贯通。</p> <p class="ql-block">下午课后,小博攥着笔和本子来到办公室:“张老师,‘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惘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我起身,缓缓讲起李商隐跌宕的一生。他埋头疾书,笔尖沙沙作响。那一刻,我突然彻悟:诗词教学的真谛,绝非知识的灌输,而是一种生命姿态的传递——是对美的敏锐捕捉,对生命的深沉体悟,对超越时空之永恒的虔诚向往。</p> <p class="ql-block">出办公室,9班教室外的走廊上几个女生正玩着飞花令。她们的声音如清泉漱石,高低错落,却格外动听。叶嘉莹先生的话语蓦然回响耳畔:“诗词能让人的心不死。”是啊,那些伟大的歌者早已隐入历史的星河,但他们留下的珠玑字句,却如同不灭的火种,正在这些年轻的生命血脉里,悄然萌发,抽枝展叶,终将蓊郁成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