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今藏】一块玉佩的无声守望

王治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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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499406937

图片：自拍自藏

手帕中的这块汉代古玉，直径仅6.8厘米，恰好填满祖父布满劳作的掌心皱褶。游标卡尺的银色爪喙谨慎张开，数字无声定格在这个精确轮回的尺寸——128克的白玉在柔紫衬布上温润若凝脂。龙形的古老图纹仿佛要从玉壁之中破出：龙身虬结如云浪翻滚，每一丝刻痕都透出岁月沉沙的力道与优雅，那嵌入肌理的深紫沁痕，更像是百年前一抹未干的眼泪，为这小小玉圆添上了几分神秘而幽深的况味。

玉的来历要从1936年那个凛冽的冬季讲起。彼时的年少的奶奶是江南水乡的闺秀，爷爷却是省城中一个守着布店、沉默寡言的穷伙计。命运在一个飘雪的下午悄悄转了弯。年轻的奶奶为了替重病父亲寻一味珍稀药材，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走过爷爷打工的店口，一个踉跄险些滑倒，正是这狼狈的一瞬，包袱中一卷家藏《诗经》不慎滑落于泥泞水洼之中。《关雎》洁白的纸页被泥水污透了一片——年少的奶奶含泪呆立风雪中。年少的爷爷默默地从铺子里跑出来，一言不发将她让入店堂，小心地将每一页书铺展在红泥小炉边暖干，用他仅有的一小方干净蓝布包好递还给她。

那方蓝布却悄然缝上了相思的线头。此后年少的奶奶每次经过小店门前，总会下意识瞥向那个朴素沉默的身影。他会在铺子里，借着油灯一笔一画誊抄古文——仿佛那是照进他孤寂生活唯一的光束。直到来年开春一个落花飞絮的傍晚，奶奶鼓起勇气踏进布店，带着羞涩轻轻问：“那日……你可瞧见《卫风·木瓜》那一篇？”年少的爷爷抬头，深如古井的眼眸刹时涌起了未曾有过的波澜。

乱世岁月容不得朝朝暮暮的缱绻。抗战炮火终于将省城撕裂，离散的阴影步步紧逼。1940年初春，两人在寒柳未舒的溪桥断然相会，年轻的奶奶含泪从怀中摸出这方古玉，无声地放在年少的爷爷手中：“家父在光绪年间重金觅得……说龙能定江山，云会护四方。你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看遍万水千山……”

两个灵魂就在这一瞬间被玉的温润粘合。

待到抗战胜利，两人在人间重新靠岸时，爷爷早已是满面风尘、历经沧桑的幸存者。他将玉佩深深藏在一支破旧的竹烟杆空管内，日日紧贴胸口。烟杆表面斑驳，内里玉璧却在时间与体温的双重摩挲中更显润泽透亮。然而时代风暴总是反复无常。后来某次家中涌进搜查队时，爷爷被强行推搡倒地，竹烟杆从破衣中滚落被踩得咯吱欲裂——那一瞬爷爷浑身血液凝固，只来得及徒劳地向坠地方向伸手！万幸搜查者只朝裂杆啐了一口便扬长而去。等风波散去，爷爷抖着手拾起烟杆，拨开开裂的竹管——玉佩安然圆融依旧！他紧握龙纹温凉的身体如劫后余生的孩童般失声恸哭。

当传家的使命辗转到父亲手上时，玉已成为灵魂的支点。动荡年月又来了，父亲毅然在院子里最粗壮的老桂花树下挖出深坑，用层层桐油纸和蜡仔细裹缠，将玉圆藏入其中，覆土踏平。十余年间的雨雪无声润入地底，父亲的担忧也沉甸甸如同夜色中的暗流，每一年秋风起时，望着开花的桂树和树下泥土，心都悬在刀锋上。直到时代新曙降临，父亲小心翼翼亲手挖出油纸包裹的玉佩，当熟悉的温润色泽冲破尘泥重见天日——桐油纸脆裂的声音像极了光阴的一声叹息。

祖父生命的烛光行将熄灭的那个冬日。他久已无法言语，可当父亲俯身床头，老人浑浊的目光执拗而清晰地落向枕下，枯瘦的手在枕边艰难摸索。父亲心中剧震，颤抖着从枕心破旧的棉絮深处慢慢掏出那个紧系几代人灵魂的小小油纸包。祖父眼底刹那间泪光闪动，父亲小心剥开层层包裹：玉圆安静地温润如昔，祖父和父亲隔着七十年光阴沉淀的玉佩，静默对视，泪却同时无声滚落。

如今这块玉佩传至我掌中，摩挲它温润的胎质，仿佛触摸着几代人泪水浸渍的温度与沉默的唇语。游标卡尺冰冷的数字标注着长宽重量，实验室的精密仪器能还原地质学意义上的年代；可当玉在掌心轻轻一转，暗紫沁痕流淌的光芒中，恍惚照见1936年油纸伞下的惊鸿一瞥、1940年离散之际桥边心碎的眼眸、无数次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绝望守护……每代人以命相护的情意与挣扎的重量，早已凝为这小小玉体永恒的光晕。

这块玉成为活的印记——六点八厘米直径的圆周，恰好是心房的尺寸；一百二十八克物理意义上的重量，在精神中重如磐石山岳。当测量数据打印在鉴定报告书那刻，玉似乎正在我掌心无声诉说：尺寸标注肉身世界，真正刻入血脉骨髓的印记，是那些在惊涛骇浪中代代传递不灭的爱意温度，与无名岁月里沉默守护的脊梁。当目光触及那抹深紫沁色，我的眼前蒙起一片水雾。

它从来不是无生命的收藏，我们捧起的，是整个家族在惊涛骇浪中搏杀百年之后，依然以生命托起的那一抹光亮温度。128克岂止是物质的重量，那是祖辈托付的情意在我们肩头铭刻的终生印记——从此无论风雨如磐，我们将是行走的灯笼，护佑着这份光芒穿越又一个百年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