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臼里的文明启示：从花加拉嘎到中东的历史沉思

池建学

今日浏览新闻，中东的冲突映入眼帘——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纷争不断，让我联想到绵延数百年的宗教之战。倘若世界各国都能如中华民族共同体这般，中东的战火或许早已熄灭。谈及民族与信仰，不禁想赞叹咱们的老祖宗：无论何种民族、何种宗教，只要汇聚于此，便能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温暖的共同体。借此契机，我想聊聊花加拉嘎乡的冰臼群与契丹人萨满文化的奇妙融合。

在巴林左旗花加拉嘎乡三七地村南的平顶山巅，十余个形态各异的石坑错落分布，共同构成了震撼人心的三七地冰臼群。这些直径从半米到数米不等的地质奇观，不仅是第四纪冰川运动遗留在大地上的“活化石”，更承载着辽代契丹人跨越千年的信仰记忆，成为连接古地质变迁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文明演进的纽带。千年前，这片冰臼群还见证了不同民族文化的交融与共生。

一、地质年轮：冰川镌刻的远古密码

距今两三百万年前的更新世，地球迎来第四纪大冰期。北纬43°的巴林左旗地区被厚达千米的冰川严严实实地覆盖，宛如一座被冰雪封印的王国。随着气候逐渐转暖，厚重的冰川开始缓慢消融；融水在冰层巨大压力的作用下，沿着岩石裂隙形成高压射流。这些裹挟着冰碛物的水流，如同威力无穷的“圆柱体水钻”，以每秒数十米的速度持续冲击基岩。在每平方厘米数吨压力的作用下，经过数万年的研磨冲刷，原本平整的花岗岩表面逐渐形成了口小肚大、内壁光滑的“石臼”。

现存的冰臼群中，部分冰臼深度超过2米，底部残留的螺旋状擦痕与新月形刻槽，清晰地记录着冰川时代的磅礴力量。尽管历经漫长岁月的风化剥蚀与地质变迁，这些冰臼依然以独特的空间分布格局，印证着古冰川的运动轨迹，为研究北方第四纪冰川演化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实物资料。每一处冰臼都是一部凝固的地质史书，无声诉说着地球沧海桑田的巨变，也为后续不同民族在此繁衍生息奠定了独特的地理基础。

二、帝国图景：冰臼群的战略与精神双重价值

冰臼群的重要性，深刻体现在其战略与精神的双重价值上，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相互依存的关系。辽代时，契丹人在北方建立政权，并定都“辽上京临潢府”。在平顶山冰臼群南麓的原宝力罕吐乡王家沟村，出土了辽代道宗时期贵族《萧兴言墓志》。墓志记载显示，萧兴言的私人墓地距辽上京仅30里，是拱卫皇都的战略要地。作为西北路招讨使的私人封地，这里不仅因水草丰美成为重要牧场，更因其特殊的地质条件被赋予了神圣意义。

在乡政府东南侧于家湾村的西山上，还发现了辽代彩绘岩画和大面积的辽代建筑遗址。这些珍贵的文化遗存，直接印证了冰臼群作为精神图腾的重要地位。契丹人巧妙地将自然奇观与军事防御、宗教信仰相结合，使冰臼群不仅成为守护皇都的天然屏障，更成为维系王朝统治合法性的精神圣地。这种独特的布局，彰显了契丹人对冰臼群的高度重视；同时，也体现出辽王朝在发展过程中，积极借鉴中原的军事防御理念与文化信仰，将其融入自身对这片土地的经营中，展现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下文化的交流互鉴。

三、文明印记：契丹萨满文化的神圣图腾

在这些壮观的地质奇观之上，还叠印着契丹民族独特的文化密码，而这一文化密码也在与其他民族文化的碰撞中不断丰富。《辽史》（卷三十二）记载：“黑山在庆州北十三里，上有池，池中有金莲。”经考古证实，文中提及的“池”正是位于巴林右旗黑山上的冰臼地貌，也就是宋人使辽诗中所称的“天池”。花加拉嘎乡平顶山的冰臼与黑山的天池结构相同，对于早期信奉萨满教的契丹人而言，这些天然形成的石池绝非普通地貌。

契丹人秉持万物有灵的信仰，认为自然界的山川草木、日月星辰都蕴含着神秘力量，是神灵的化身。萨满（契丹语称“巫”或“觋”）作为萨满文化的核心执行者，早期多由女性担任（受母系社会影响），后期也出现男性萨满。他们被认为具有通灵能力，可通过舞蹈、咒语、击鼓等方式进入“trance”状态，代神灵传达旨意，或为族人驱邪、治病、祈福。萨满的服饰，如神帽、神裙、神鼓等，常装饰着鹰、狼、太阳等图腾纹样，象征着与神灵的连接。

而冰臼独特的形态，恰似“天神之眼”，被契丹人视作连接天地的神圣通道，承载着神灵的庇佑。在平顶山遗址附近的山上，还发现了多处辽代梯田和石墙遗迹：层层叠叠的地垄，不仅是农耕文明的见证，更有可能是模仿冰臼形态建造；十余处石墙遗址呈环状分布在平顶山周围，与萨满教“宇宙树”的空间观念高度契合。这些布局严谨的文化遗存，暗示着冰臼群在契丹祭祀体系中占据着核心地位。

契丹人在发展自身萨满文化的同时，也与汉族有着密切的文化往来。辽建国后，萨满教被纳入皇权体系，皇帝兼任“大萨满”角色。通过“柴册仪”（登基大典中焚烧木柴祭天）、“祭山仪”（祭拜神山）、“瑟瑟仪”（求雨仪式）等仪式，契丹将对自然元素的仪式化操作与中原王朝“君权神授”的观念相结合，强化统治合法性。例如，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燔柴告天”称帝，便是这一融合的典型例证。此外，在建筑布局与祭祀仪式中，契丹文化还吸收了中原地区对天地、自然崇拜的部分理念，如辽祖州的石房子和辽上京西山坡佛寺遗址的建筑，彰显出不同民族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影响，共同勾勒出中华民族文化的图景。

四、时空对话：从冰川遗迹到文化遗产

历经数百万年的地质变迁与千年的文明更迭，三七地冰臼群静静伫立在平顶山巅。它既是地球演化的立体教科书，也是契丹文明的物质载体；在萨满信仰、祭祀仪式与建筑布局中，镌刻着对自然的敬畏与理解，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体现。

这种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属性，使冰臼群超越了单纯的地质遗迹，成为连接远古与现代的时空纽带。当我们凝视这些布满青苔的石臼时，触摸到的不仅是地质变迁的沧桑，更是人类文明与自然环境相互塑造的永恒命题，以及中华民族多元文化交融汇聚的深厚底蕴。

而此刻，当中东的炮火仍在撕裂新闻头条，以色列又和伊朗发生了冲突，宗教与领土的纷争仍在这片古老土地上蔓延，花加拉嘎的冰臼群仿佛成了一面镜子。那些被冰川雕琢的石坑，用沉默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文明叙事——在这里，萨满的鼓声与汉地的礼乐曾和谐共鸣，游牧与农耕文明曾相互滋养，不同信仰与习俗曾在包容中生长出独特的生命力。

这种“和而不同”的智慧，恰与中东的困局形成刺痛的对照。当犹太教与伊斯兰教的极端诠释将耶路撒冷切割成对峙的堡垒，当“非我族类”的执念让加沙地带沦为废墟，我们更能读懂冰臼群承载的启示：文明的进步从不需要非黑即白的对立，真正的强大在于以开放之心接纳差异，以尊重之态化解分歧。或许，唯有摒弃“文明冲突论”的桎梏，学习中华民族共同体“多元一体”的智慧，中东的土地才能褪去硝烟，让哭墙与清真寺的祷告声，重新成为对和平与共融的呼唤。

冰臼无言，却见证了一个真理：人类文明的长河奔涌向前，靠的不是彼此倾轧，而是相互交融。当我们凝视这些布满青苔的石臼时，触摸到的不仅是地质变迁的沧桑，更是跨越时空的文明密码——这，或许就是花加拉嘎留给当代世界最珍贵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