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池州寻梦】涛声回忆录之十二</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末,我有幸出差池州,时值“柳眼才舒芳草地,桃腮正绚碧云天”之际。汽车由石台始发,盘旋于梓桐岭之天堑险道之上,过丁香,小河,经殷汇过大桥,朝十里岗驶去。如烟,如雾,如尘的春雨,仿佛一层层玻璃丝织成的丝网,网住了车窗之外的山光水色,重峦叠嶂;吴楚大地,如梦如幻。汽车在十里岗上奔驰,我依在车窗边,轻轻地推开车窗向外张望:扑面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苍翠,碗口粗的松树,层林叠翠,绵延几十里,微风掠过,漾起层层绿浪。汽车好像成了一叶扁舟,在滚滚松涛中起起伏伏,顺流而下。进入了丘陵地带和长江之畔,汽车顺水行舟,在不断地下降坡度。越往行驶,天就变得越广袤,视野就越广阔,地平线就越来越遥远。一块块农田,一片片茶园,一山山果树在眼前呼啸而过。时而一阵金黄,那是油菜花开;时而一片碧绿,那是嫩嫩的春茶;时而一片艳红,那是杏云桃霞。十里松径通江城,一天杏雨笑春朝。我们的汽车驰出了松林,突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阳光昳丽。远处的城堞渐渐清晰起来,长江之城——池州的轮廓,展现在我细眼前。</p> <p class="ql-block"> 下了车,我站在南门城垛下,举目张望:这座古城背依秀出云表的九华山,面朝波涛汹涌的万里长江。城堞高固,城墙皆有大石条,城墙砖砌成。城墙有三层楼高,上窄下宽,城上九尺,下墙基丈八,城堞六尺许。墙体内有石灰,粘土,沙子糯米浆混合夯成。城上城楼高耸,城堞绵长。四大城门,拱形门洞又高又宽敞,如隧道一般幽深。古老的城墙历经了穷年累月,星移物换,朝代更迭;饱经了雪雨风霜,已是满目沧桑。但更凸现出它久远的历史,神秘丰厚的文化底蕴。</p><p class="ql-block"> 一条九华山和牯牛降千回百转的清溪河与秋浦河将池城包抄起来,绕着古城转了一周,掉头直奔浩浩长江。天然的护城河,如同碧玉般的腰带系在池城的腰间。使这座亘古至今巍然屹立在万里长江南岸,十里岗畔。</p> <p class="ql-block">进得城来,街道不怎么宽阔,但整洁干净。街道旁的梧桐高大粗壮,巨的树冠如撑开的绿绒大伞,春夏能遮阴,秋冬添画意。我行走在南大街上,灰黑色的古方砖铺成的人行道,刻下了岁月青春年华,巳磨得铮光瓦亮。街道两侧,店铺多半两层,上楼下店,楼上有回廊。宽敞的镂花门窗,增添了搂台的釆光。楼下前店后院,临街门脸宽大,数十块一尺宽,九尺长的木板组成前门,早起拆下做生意,晚上装上去成门歇业。周而复始,朝迎晚送。那些高大的水泥钢筋建筑拔地而起,像邮电大楼,电影院,百货大楼,招待所,学校雨后春笋般在池城生长。然而古街道上的商店,仍生意兴隆。那些店内木制柜台,有三柜式,左右长中间短,有两柜式,后面有高柜架,即左右柜,柜上装有玻璃,可以看清柜内物品,每柜一名售货员。商家的招牌,可谓是挖空心思,五花八门,各具特色。</p><p class="ql-block"> 四座牌楼耸立在不算宽敞的十字街中央,舒展着它们的棱角,好像城中四位慈悲为怀,功德无量的仙翁,恭迎四方朋友,八面过客。高大宏伟的牌楼清一色石料构建,雕龙刻凤,镂字刻花,翘角卷棱,飞檐斗拱,可见当年牌楼的英姿雄风。岁月如流,奈何风雨剥蚀,已是满目沧桑。但它们仍老当益壮,俯仰无愧,笑迎朝晖夕至,春夏秋冬。四条长街没有多宽,但可供车马行走。街道有方砖和石板铺筑。两边是砖铺的人行道,道旁樟柳成行。南通十里南湖,北达池口码头,东去清溪塔寺,西至十里杏花村。</p><p class="ql-block"> 我打四牌楼下走过,漫步在较热闹的红旗路上,街道依然石板建构,干净整洁。中间跑车马,两边走行人。高大的垂柳,柳丝碧绿,如美女飘逸垂地的乌丝,微风拂过,婀娜多姿。街道闲恬地躺在绿荫下,让南来北往,熙熙攘攘的车马行人享受着免费的按摩。</p><p class="ql-block"> 街上商铺一个挨一个,两层的砖木结构建筑,高大的门楼,典型的江南徽派风格。两家之间由高大的马头墙隔着。楼上的走廊很宽,木式栏杆,内有雕花楼空大扇门窗。楼上有的住人,有的开酒楼茶馆和点心店。楼下是铺面,作坊,酒家,布店,百货,理发店,照相馆,刻字店,乐器店,缝纫铺,……各家的店面的陈列柜窗五花八门。珠宝店也在这条街上,柜台内五光十色,精美绝伦,让人看了,赏心悦目,流连忘返。</p><p class="ql-block"> 已近中午,我走进一家饭店,一位十八九岁,身材苗条,清新秀美的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你好,同志!吃点什么?”我微笑着对她说:“一盘南湖鲤鱼,一盘小炒,二两杏花酿。”“好嘞!马上就好!”说着轻盈地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酒菜端上了桌子。她一边摆,一边甜甜地说:“请慢用。”回眸一笑招待其他客人去了。我一边吃着,一边品尝着杏花蜜酿。抚今追昔,池州古城阅千年,沧海桑田沐杏烟。清溪水碧绕古城,双塔遥峙天地间。真不愧是杜牧住过的池州。</p> <p class="ql-block">千百年来,被中国诗人传唱千遍万遍的杏花村,不就在我的眼前不远向西大街“十里烟村一色红”吗?想到此,我吃罢喝完,赶紧去南大街88幢拜访我的朋友启彬的老母亲。老人家住在中街一临街的古宅子楼上,她中等身材,两鬓斑白,穿着古朴大方,蔼然可亲。老人见了我,像似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十分亲切。连忙给我泡茶。我把启彬给她茶叶,笋干交给她,老人接过山货,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我握着大娘的手:“大娘,不用谢。启彬与我是朋友,我就是您的儿子。现在交通方便了,有时间不妨去我们山里住些日子。”“好!好!我去,我一定去。”大娘一人孤独地守在城里老宅里的大房子里,实在形单影只,不由得使我感到黯然神伤。我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老人,去我另一位朋友刘爱媛家拜访。刘在我地百货商场当营业员,她秀外惠中,知书达礼。她委托我替她捎去两包茶叶给她母亲。我左寻右找,终于在一座两层小楼找着了刘家。我敲了敲门,一位女士迎上来问:“同志,你找谁?”我说:“您是刘妈吗?我是刘爱媛的朋友,姓唐。”“哦,小唐。你好,进屋坐。”她把我迎进门,进到客厅坐下。刘妈妈慈眉善目,文雅好客。她给我递上一杯热荣说:“在我家吃午饭吧!”“大妈,我吃过再来的。”“那就在这吃晚饭。”“大妈不了,我还有一家要去。”说完,我把两包茶叶交给刘妈,她接过茶叶说“谢谢你!”“不用谢,大妈。我走了。”大妈将我送至大街上,我握住大妈的手说“大妈别送了,多多保重。”只见大妈站立在大街边,一直目送我走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我返回四牌楼往西行,西街与南街的建筑风格大致相仿。两边商铺错落有致,酒楼,百货商场,茶楼,宾馆,新华书店,照相馆,理发店,菜市场,饭馆交相依偎,大红灯笼高挂,一面面彩旗在高高地建筑物上迎风飘扬。竹篱木屋点缀其中,街区两侧两层的砖木建筑,斗拱飞檐,歌乍舞榭,已不见当年的富丽堂皇。随着时光的迁徙,风雨的侵蚀,已成为了桑榆暮景。那昔日的金黄的金字牌匾,被无情的岁月抹得模糊不清。走近看,才发现它的本来面目。上面刻有“杏花酒家”,“杏花茶坊”“杏花书斋”“杏花宾馆”三三两两掩映在高大的樟树,柳树,杏林之间。难怪诗人杜牧穿行于其间,长衫小帽,竹杖草鞋,行不由径,赏不受时,自在逍遥。</p><p class="ql-block"> 我一路走,一路欣赏。虽然二度来池,但渐被高楼大厦取代。杜牧诗中的“十二杏景杳然去,李白杜牧何处寻。”那“平天春涨”,“白浦荷风”,“西湘烟雨”,“黄公酒垆”也只能去李杜的诗中去遨游品赏了。杏花村那唯一幸存的石牌坊,孤傲地伫立在一片含情脉脉,碧草寒烟的草地之上,默默地祈许着有朝一日,生机勃勃,恢复它“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唐朝风韵,市井风情,人间仙境。</p> <p class="ql-block"> 我带着一丝悒悒不快的伤感与无限美好的憧憬,离开了杏花村,离开了杏花街,回到了南门。这时夕阳西下,杏花般的晚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池城在霞光的辉映下,金碧辉煌,绚丽多姿,显得更加富丽堂皇,幽韵灵动。我迎着灿烂的夕辉,披着杏红的霞衣,行走在南大街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叔公好友张先生的家。他家临街,两层小楼,上住人下开杂货店。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张先生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心地宽厚。已快六十的人,却只能看出五十的人。夫人眉清目秀,乌黑的头发盘在头上,快五十的的人,却风韵犹存,雍容闲雅。尤其称贺的是她还有一位吃奶的胖小子。可谓是老来得子,可喜可贺。张先生的大女儿今年十八岁,高中在读。一米六五的个头,知书达理,婷婷玉立。一双鸽子般的眼晴,秋水盈盈,柔电束束。桃花粉面春润浓,齿白唇红妙青春。披臂的长发,似飞泻飘洒的瀑布。白色的衬衫,蓝色的长裤裹着冰肌玉骨,一抬腿,一扭腰,如风摆柳,婀娜多姿。她羞涩地冲我笑了笑,便去抱小弟弟玩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把叔公的茶叶,干笋,木耳,黄花菜送给张先生,他接过礼品,特别高兴。一边沏茶,一边与我喝茶攀谈起来……不知不觉吃饭时间到了。张夫人做了一桌好菜,尤其那盘饭上蒸鲈鱼,那真是美极了。我们一边吃一边聊。池州的人文历史,轶文趣事;山区的山野风情,土产山货。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题投机不闲多。吃罢晚餐,我告别了张先生一家,恋恋不舍地离形了张宅,朝旅店走去。</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池城笼罩在夜色中,五光十色的灯光,仿佛天上闪烁的星星,辉映得江城古韵幽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三三两两,恬静地欣赏着这夜市风情。</p><p class="ql-block"> 电影院今天上映(地道战),戏院上演《女附马》。我买了张电影票,随着人流走进了电影院。看罢电影回到旅馆巳是半夜十点了,洗漱一番,白天的经过,仿佛过电彩似的在眼前一幕幕闪过。真是:江城日夜灿光华,时向城堞沐彩霞。塔印清溪南湖鲤,杏花牧童笛声佳。滚滚长江东流水,池州风光世人夸。我看了一会儿书,眺望窗外,依然灯火辉煌。</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带着诗人李白,杜牧的诗情画意进入了梦乡,去追寻那“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唐风雅韵之仙境。</p><p class="ql-block"> (原创于2000年修改于2025年6月月亮湾书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