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瞎子老严在马路边的家里开了一家推拿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古城区的马路原本是很窄的。帝国的马路上刚刚有“桑塔纳”的时候,我最佩服的职业是司机。前面自行车三轮车黄鱼车行人挤在一堆,怎么开着开着就能开过去了。后来马路不断的拓宽,拓到了小区楼房的门口。瞎子老严找到了生机,把厨房的窗扒了,开了一扇门,门头上挂上一块牌子“康生盲人推拿”。说是店,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执照没有税收,生意时好时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常常有男人进来问有没有女技师。说没有,掉头就走。也有个别女客户,按着按着说要加钟,拉着瞎子的手要他往敏感处按。瞎子不敢,他怕女人做“仙人跳”,人财两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次无意间路过看见招牌。招牌下老严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剃着寸头,趿着鞋,一只裤腿撩到了膝盖,脸茫然、期待地朝向马路。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堆满了烟屁股。他眼睛不是全盲,还能见一点光见一点人影。他头歪着斜靠在门墙上,像一头困兽,等着兔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成了那只兔子。试试吧。</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为打球,腰背常常不舒服。真是老了,以前打球,睡一觉就可以恢复,现在腰酸背痛要好几天。哪天兴起,发力猛了没收住,腰肌、骶髂骨会更难受,有时睡觉姿势都受限制。当然,有人说你可以不打,只是架不住喜欢。喜欢是人生的毒药,有好有坏,分不清楚。佛家说“离执减苦”,大概是劝人勿轻易生欢喜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到处寻找按摩的地方,试图可以缓解症状。实话实说,这个行业除了名声不是很好,正规的店大多也是形式大于内容。豪华装修,墙上挂着经络图,一堆理疗仪器再加一堆看不懂的精油,还有一班小姐姐小哥哥技师。小手掠过,舒服肯定是舒服的,只是手是游离的,当时适宜,回家躺下还是难受。后来与老严熟了,我夸他手下活好,有内容,能触及到经络的要紧处,他常常有点得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师傅,尊姓啊?”瞎子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颜,颜色的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哦,你是颜真卿的颜,我也姓严,严子陵钓鱼台的严。我们是一个读音两个字。”他有点套近乎,可能还有点窃喜,有鱼上钩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屋里有点简陋还算整洁。说是家,其实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老婆在一个老板家做全职保姆,儿子结婚了也不住家里。一橱一卫一厅。厨房开了门,做了门厅与等候区;厅里平行放着三张推拿床。前面的院子里搭了一个采光顶做厨房。晚上生意结束后,他就睡靠墙的一张推拿床上。因为通风不好,屋里夹杂着一种香烟、油烟与脏衣服堆在盆里没洗涣散出来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颜师傅,你到这块躺下(读哈)来。”瞎子摸着中间的那张床、热情地招呼着,口音很熟悉,离我下放的盐城,口音不远。</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照例脸朝下趴下,他问我哪里不舒服、为什么?而后在我背上敷上一块方巾,双手顺着斜方肌、腰肌到骶骨,来回试探按几次,很快就能找到你最难受的地方。而后再结合他的各种推法拿法指法,酸胀极了,有时你会受不了,他会坚持让你坚持一下。他不是让你现场舒服的,他是让你回家时觉得舒服的。那天回家,无端想起了汪曾祺关于什么是好的文字的议论:文章不要一味抒情,重要的是要有关痛痒(大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每次打完球我都会去找他做放松,虽然屋里、按摩床上依然有一股不洁的味道。最绝的是,每次去他只要一上手,他甚至能知道我打球卖力了还是没卖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我是他的常客、他的粉丝。他也十分在意我这样的生意。他说我好,说颜师傅说九点到不会九点零一分到,分明是马屁,我乐得享受。直到现在他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不说,他一定不问,他知道分寸。他话多,盲人的世界估计再没有声音会绝望的。巴拉巴拉说他自己,你不搭话,他会也马上不说了。只要后面没有人等着,他一定会给你多做点时间,临走时给你派香烟。你能体会到他的小心翼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说他最重视两种客人,一是老顾客,一是第一次来的顾客。老顾客是回头客,新客人一定要有机会让他成为回头客。这是他的衣食父母、他的基本盘。他说没有数字手机没有网络没有APP没有广告,全靠这帮老顾客,靠他们口口相传给他带来生意。他的老年手机里藏着几百个电话,一般老顾客去之前都会与他预约,他通过最后四位报数,就能知道张三还是李四。他说,你第一时间报出是张师傅还是李师傅,客人情感会不一样的。他说的最多的是用心:干活一定要用心,用心学习用心揣摩用心调试推拿技术,用心记着每位客人的姓名、要求、特点、喜欢的不喜欢的。一次我提了一个要求:枕巾以后能不能换成一次性的纸巾?他很快换了。他说有一次他说话多了,客人不喜欢,结束时被客人劈头盖脑骂了一顿。回头不来了。他懊恼半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简直可以去做企业就职培训了。我常常有点莫名的感动。卑微的生活,老严他们有时候比我们清楚比我们聪敏比我们坚韧。碰上节假日我会多付一点、凑个整数,他儿子生儿子的时候我也凑个整数,聊表我对他们的敬意。相比残疾人,健康人常常睁着眼睛还看不清东西,有时又太矫情、太无病呻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完待续)</p>